他解下背上法剑,搁在一旁矮几上,走到火塘边空地站定,抱了抱拳:
「请。」
二人角力,不假外物。
「嘿,还真敢接!」韩奉眼中闪过轻蔑。
也不废话,一声暴喝,人已如铁山般悍然撞来。
砰——
这一撞,迅猛沉重。
吕洞阳脚下错步,侧身一闪,肩头堪堪擦着劲风而过。
韩奉收势不住,一肩撞在身后木头柱子上,落灰窸窣而下。
「躲得倒快!」韩奉回身,蒲扇大手当空抓来。
吕洞阳又快退半步,那一抓擦着他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围观人群哄然大笑。
「吕师弟,你这叫角力?这叫逃命!」
「再躲下去,这工寮怕是要被他拆了!」
旁观众人,落井下石。
这吕洞阳,不过刚入求仙门槛。如今链形一重,哪可能比得过链形二重的韩奉?
众人只以为方才他丢下剑刃之举,乃是托大。
如此近身搏斗,他如何能胜?
吕洞阳却不答话。
他垂在袖中的手暗握,一缕辛金气息自肺中提炼而出,凝聚在指尖。
方才两次闪躲,他已看得分明。
韩奉铁骨病根所在,乃是骨髓。
虽是力大势沉,但每发一击,必要吐纳一口粗气,以此换来攻势气机。
若吐纳不及,很有可能断掉势头。
所谓一鼓作气,若不能接续发力,则后劲枯竭。
韩奉两击落空,面上涨得微红,有些挂不住了。
「好小子,居然如此油滑,看你爷爷的拳!」
快速抢步,第三拳嗖的一声,递上前来!
所谓【铁骨】,体魄强悍,破空长啸!
吕洞阳迎着那一拳也踏上前去,五指一翻,轻轻搭上韩奉的腕子。
顺着这股力道卸势,拳头再度擦着他肩膀而过。
「嗯?」
韩奉呆愣片刻,只觉腕上像是被什么叮了一口,随即一股锐气,顺着血脉钻入手臂血肉。
整条右臂酸麻难当,好似被人抽去骨头。
他大惊之下,左拳正要再挥。
吕洞阳已欺身临近,催动内里肺脏。
大张血口,一口浓厚血雾喷出,顷刻化为百十只辛金飞虫,扑咬韩奉!
韩奉只微愣一下,却见飞虫沿着手臂迅速爬上,啃噬血肉,痛苦如若万蚁噬身!
「停,吕师弟快停!!」
韩奉阵脚已乱,慌不择言,忙出口道。
「怎么?只许师兄用那刚强身躯,不许师弟我运功?」
白衣道士一根指头,点在他手肘弯曲的要害穴位。
退开半步,「韩师兄,承让。」
手上轻描淡写一挥,百虫便被揽入袖中。
韩奉看着臂膀上几道血痕,僵在原地。
原想再发力,可右臂垂落使不上半分力气,额上冷汗涔涔。
浑身酸软,双膝扑通竟是跪在地上,双手垂地。
若是慢上片刻,恐怕整条手臂,都会被这诡异小虫啃噬殆尽!
再低头看去,只见肘弯处,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正往外渗血。
想必是被吕洞阳点中了某处穴位,以至于运气都不甚流畅。
「你……!」
他瞪圆了眼睛,喉头滚动半晌,再无话说。
只双眼死死盯着吕洞阳。
吕洞阳擡脚。
踩在韩奉垂落地面的手掌,狠厉一拧。
咔咔——
「吕……吕洞阳……!!」
韩奉跪在地上咬紧牙关,冷汗如注。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子,竟如此凶狠!
整个工寮,唯余韩奉吃痛叫声。
咕嘟——
有人吞咽口水,都被众人听见。
吕洞阳如瀑银发虽被扎起,但此时在人眼中,有如妖孽象征。
银发青年,邪异如妖。
号令百虫,居然能够吞吃生灵!
方才哄笑之人,此刻面面相觑,默然不语。
这其中的门道,竟没一个人看得透。
吕洞阳收回手指脚掌,微微咳嗽两声:
「韩师兄,方才的话,可还算数?」
韩奉咬着牙,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半晌他才弯腰拾起烟杆,重新直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头也不回,颓丧抽起闷烟来。
吕洞阳环顾四周,放声道:
「诸位,方才的话还有效。
两日后卯时,工寮门口会合,同下万蛇窟取宝。
愿意来的,今夜好生歇息。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
沉默片刻,墙角一个汉子,身上肌肉形若黧黑小塔,道:
「算我赵之山一个。」
吕洞阳打眼望去。
此人,嫁接的是一桩【石肤病】。
这病症生在皮肉之间,浑身肌肤寸寸板结,色如青石。
运力之时有如钢筋铁骨,寻常刀剑砍上去,也只留一道白印儿。
说话间他双臂一振,小臂青筋纷纷隆起,皮肉上浮起一层石灰色。
吕洞阳笑道:
「赵师兄这身石肤,正合做前队先锋。万蛇窟里岩洞狭隘,有师兄在前头开道,后头的人便安稳了。」
「我也来。」
正交谈时又一个声音接上。
是个矮瘦青年,常年眯着眼,像是总也睡不醒。
先前他最先与吕洞阳打了招呼。
「我钱长恩,嫁接的是【赤目症】。」
「发功之时,双眼赤红如火,火烧火燎,虽疼得钻心,
但一双赤目,却能于漆黑之处视物如白昼,远隔百十丈也能瞧得分明。」
钱长恩把眼皮掀开,露出猩红内里,却又如同红柿:
「万蛇窟深处不见天光,正用得着我这招,探察的事交给我。」
其眼白处,也沾染不少柿红痕迹。
吕洞阳拱手:「有劳钱兄弟。」
吕洞阳与此人,交情说不上深,但在伏尸房这等明争暗斗之地,没有过节便是半个兄弟。
这边打理好了,其视线越过钱长恩,落在另处。
剩下一个应声的神秘少女,浑身穿着黑色兜帽长袍,不见耳目。
这人在工寮里素来寡言,与人无争。嫁接的什么病症,谁也说不清楚。
她站起身来,右手轻轻搭在胸口处,声音略显羞涩:
「我也去。」
轻声说道,跟工寮中的粗人们显得格格不入。
吕洞阳虽说在工寮中干着活计,但对其中寮友熟悉陌生参半。对于此女倒是不怎么熟悉,只知其名。
彩灵。
「本领么,不值一提,到了地头吕师兄自然知晓。
横竖都是将死之人,届时自会勉力而为,吕师兄不必忧心。」
娇滴滴声线,让众人不由猜忌,这黑色兜帽下的少女面庞,或已涨红。
她说这话时,吕洞阳瞥见她素白手掌。
手掌不大,手指宛若葱白般细嫩。
吕洞阳目光滞留少时,又赶紧挪开了。
仅凭如此,可看不出其中深奥之处。
愈是看不透,愈是叫人放心不下。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追着盘问。
「也好。」
吕洞阳按下疑虑,拱了拱手,
「那便说定,两日后卯时,工寮门口会合,一同启程万蛇窟。诸位今夜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再走。」
三人各自应了,散了开去。
送走三人,吕洞阳却未歇息。
他提了一盏油灯,低调避开众人目光,又走回工寮深处,那间堆放杂物的废屋。
墙角依旧堆着发霉的竹简,书册大半被虫蛀烂。
他此前便是在此处翻到那卷,记载上古瘟神祭炼五脏之法的羊皮残卷。
此番再来,便是循着那残卷的脉络,寻一门适合【辛金】属性的功法。
既是祭炼,想来除了内炼五脏,也该有外用之道。
他在霉烂的书堆里,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指尖忽然触到一卷冰凉物事。
拨开覆在上面的烂草纸,露出一卷青玉竹简。
简面莹润,以丝线编连,保存得极好。
借油灯细看,简首刻着五个古朴篆文,正是《素金敛气诀》。
吕洞阳握紧竹简,忙展开一阅。
「这法诀,居然是专讲如何收敛金气……」
滋润道根,正合他辛金肺痨的性理。
首篇是引气入肺,将病根中躁动的金气,一缕缕收束归元。
翻到后篇,讲的却是如何将敛住的金气,渡入外物上去。
所谓外物,对于修士来说便是兵器法器。
读到此处,吕洞阳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他这才省悟,《素金敛气诀》虽是内功心法,却也暗藏外家功法的根基。
寻常习武,讲究精到有力,一招一式,重在招式本身。
修士的功法却不同,重在如何炼气御气,以气驭物,以物成招。
一身金气敛得越纯,渡入剑中,剑便越发锋锐内敛。
他这辛金病根,正愁空有莽力而无章法,这卷竹简,恰似旱地逢雨。
「霜刃敛虹剑……」
吕洞阳如此心道,将这门御剑功法如此命名。
剑芒含而不露,如霜刃蒙尘。
临敌时猝然出剑,虹光绽开。平时隐蔽藏拙,却一击致命。
正合素金敛气、以水润金之性。
他依着口诀,手掐剑指将一缕【辛金】气息,缓缓引渡向腰间的白蛇剑。
剑身在鞘中轻颤嗡鸣,旋即又归于平静,好似那一点金芒,已被法剑吞进了内里。
但见工寮一道身影,原先藏匿在暗处,一直未曾现身。
听闻屋内再无响动,此刻咬紧牙关,目光一凝:
「吕洞阳,你藏得好深呐……」拳头握紧至极,好似要将血肉碾碎。
「你……究竟从何得来的如此机缘?!」
一粒豆大汗珠,悄然从鬓角滑落。
「呵,呵呵!!」
「可你不自量力,偏要去那万蛇窟一试,不过是聊作一具枯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