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与冰箱小纸条
梅雨季的湿气久久散不去，一夜小雨过后，清晨客厅又蒙上一层朦胧水汽。
叶琳醒得很早，躲在主卧里面，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屋外的动静。
经过几次客厅猝不及防的偶遇，她心里留下阴影，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等江逾先走，自己再出门去学校。
她已经收拾妥当，背包、教案全都收拾整齐，就窝在主卧门后，静静等着听见次卧关门、人离开屋子的声响。
心里不断默念：快走快走，等他去等电梯，我再溜出去，完美避开碰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传来次卧房门开合的声响，脚步声走向玄关。
叶琳心头一喜，屏住呼吸，听见门锁“咔哒”一响。
她轻手轻脚拉开主卧房门，猫着腰，尽量放轻脚步，打算快速穿过客厅直奔玄关。
谁料江逾并没有直接下楼。
他走到玄关，忽然想起落在茶几上的课堂习题卷，折返回来取卷子。
两人就在客厅中央撞个正着。
叶琳脚步猛地刹住，身体还维持着鬼鬼祟祟要往外溜的姿态，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居然没躲开！
耳尖唰的一下烧得滚烫，尴尬得脚趾都要在地板抠出坑。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折回来，自己这副躲躲藏藏的模样，被学生撞个正着。
江逾手里握着外套，看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心里隐隐生出疑惑。
接连好几个清晨，沈老师都好像在刻意避开和自己打照面。方才看她这般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样子，显然是打算等自己离开之后再出门。
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反倒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感觉。讲台上那样从容专业的内科老师，私下里居然会用这种躲猫猫一样的方式，就为了避开一次简单的清晨问好。
“沈老师，早。”江逾还是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和，不给她增添更多窘迫。
“早……”叶琳神色不自然，目光飘向别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准备去学校。”
说完不敢多停留，快步走到玄关。
江逾拿起茶几上的习题卷，和她一前一后出门等电梯。
电梯口，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
江逾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叶琳。她身体微微侧着，看向楼层数字，明显不太自在。
他心里暗自思忖：合租本就是寻常事，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她何必这般刻意躲闪。可转念一想，师生的身份横在中间，也难怪她处处谨慎。
他理智不断提醒自己守住界限，只是心底，还是落下一点浅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电梯抵达一楼，两人分开，一个走向教学楼，一个去往图书馆。
上午内科课如期而至。
江逾提前坐到阶梯教室的座位，摊开内科讲义。昨夜在出租屋整理笔记到很晚，脑海里又浮现清晨电梯口那一幕。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杂念压下去。课堂是课堂，合租是合租，他理应分得清清楚楚。
叶琳站上讲台，翻开课件，有条不紊讲起心力衰竭的考点。视线扫过整片阶梯教室，自然而然落到江逾的位置。
江逾坐得端正，笔尖不停，认真誊写重点，偶尔擡头看向讲台。
这一眼对视，叶琳思绪不受控地晃了一瞬，脑海里飞快闪过清晨自己鬼鬼祟祟被抓包的画面，语速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连忙攥紧手里的翻页笔，强行把思绪拽回课本，在内心哀嚎：完了完了，怎么还走神！职业素养快上线！
她轻咳一声，继续往下讲，刻意多举了两个病例，把自己的注意力牢牢锁在知识点上。
下课前她随堂提问，恰好点到江逾。
听见自己名字，江逾心神瞬间收拢，站起身。
目光落在讲台上的叶琳，此刻的她褪去居家的局促，是一名严谨专业的讲师。他条理清晰答完考点，逻辑完整。
“很好，坐下。”叶琳面上维持讲师的平静，心里悄悄松口气。
落座之后，江逾低头继续记笔记，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疑惑。
他不是错觉，最近上课，沈老师偶尔看向自己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分神。
是自己做题测验哪里出错，让老师格外留意？还是……仅仅只是自己多想。他没有深究，将疑问藏在心底。
散课之后，江逾和陆骁结伴去图书馆自习，一整天都泡在习题里。刷题间隙休息，他会恍惚想起合租小屋，想起冰箱那张字条，想起梅雨季客厅潮湿的空气。
他并不反感这样的合租。沈老师安静守礼，公共区域永远收拾干净，是十分省心的室友。只是这份“室友”的身份，偏偏叠加了师生关系，总带着一层微妙的隔阂。
黄昏雨丝再度飘落，两人先后回到合租房。
叶琳到家后，从柜子翻出新买的保鲜袋，准备分装些早餐食材塞进冰箱，免得梅雨季食材放坏。她整理完，想起叮嘱室友共用冰箱、生熟分开，干脆撕了张小纸条，提笔写下：梅雨季容易坏，食材尽量3日内吃完。
她把纸条贴在冰箱门上，转身回主卧备课。
没过多久，江逾抱着习题册回来，路过厨房看见冰箱上新贴的字条。
指尖轻轻扫过纸条，江逾心底生出一点暖意。
原以为书中记载那般严苛古板的沈清媛，私下会疏离淡漠，想不到生活里这样细心周到。他转身回次卧取了支笔，在纸条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收到，我不会长时间占用冷藏层。
写完轻轻贴回原处。
夜里，叶琳口渴出门倒水，一眼看见冰箱纸条多出来一行字迹。
认出是江逾的字，她站在原地愣了愣，心里泛起一点微妙的感觉，又有点想笑。
她正望着字条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江逾从次卧出来，打算到客厅取复习数据。
叶琳听见动静，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假装只是路过打水。
“沈老师还没休息？”江逾轻声开口。
“嗯，备会儿课，出来倒水。”叶琳指尖捏紧水杯，目光下意识避开，“冰箱字条看到啦，就是提醒一下，梅雨季食材容易发霉。”
“看见了，我会留意。”江逾淡淡应声，走到茶几拿起数据。
叶琳赶紧接完水快步回房。
次卧内，江逾坐在书桌前继续刷题，窗外雨声沙沙。
笔尖悬在习题上方，思绪又不受控制飘远。
刚刚冰箱边，女生局促躲闪的模样，还有清晨客厅那一幕，交替浮现在脑海。
江逾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反复记起这些细碎的瞬间。
理智告诉他应当恪守师生分寸，可同一个屋檐朝夕相处，那些讲台之上看不见的小侧面，已经悄悄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他摇摇头，压下纷乱的心绪，落笔继续演算内科选择题。
白天是讲台之上、一问一答的师生；夜里回到这间被梅雨包裹的小屋，冰箱一张小小的纸条，成了两人之间安静温和的简短交流，不用刻意寒暄，却悄悄添了一点不一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