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玄武湖波生旧恨秦淮月色照新词
第十回玄武湖波生旧恨秦淮月色照新词
柳湘莲在扬州住了四个多月,入冬的时候向林如海辞行。
林如海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两圈了。这天柳湘莲来告辞,他坐在廊下晒着冬日的薄阳,听了之后没有多留,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若有难处,让人带信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黛玉再过些日子也要回京了,你若是见着贾府的人,替我问一声好。”
柳湘莲应了。起身要走的时候林如海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给贾政的信,你替我捎去。”柳湘莲接了揣进怀里。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如海还坐在廊下,冬日的光照在他身上,笼着一层淡金色的边。他走了。
出扬州城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运河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光秃秃地垂在水面上。他骑了头驴,包袱里除了两身换洗衣裳和那管白玉箫,还多了一样东西——周班主送的一把新刀,说是找了个铁匠打的,比他自己那把旧铁剑趁手。柳湘莲在驴背上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青白,刀身不宽不窄,掂着刚刚好。他插回鞘里拍了拍驴脖子,顺着官道一路往金陵方向去了。
走了五天才到金陵。
金陵跟扬州不一样,城更大,街更宽,人更多。他进城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头偏西,朱雀大街上的车马行人挤得水泄不通,两边铺子的幌子从这头挑到那头,密得看不见天。他牵着驴走了一段,找了一家小客栈安顿了,洗了把脸出来,站在客栈门口想了想,朝南边去了。
玄武湖在城北,他走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湖面铺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对岸的树影黑压压一片,水波荡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心事铺在水面上。湖边有零散的几个游人,一对老夫妻搀着慢慢走,一个书生坐在石凳上读书,暮色里看不清字了还舍不得走。柳湘莲沿着湖岸走了半圈,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水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他坐了一会儿,想起空间里那台东西——他管它叫系统,其实就是块巴掌大的光板,从扬州某天夜里他偶然发现的,嵌在空间角落里,阴鱼的光照上去的时候会亮。这东西能写诗作词,他试过几次,输一个主题进去,几息工夫就吐出来完整的词句。他看不懂里面的原理,也懒得弄懂,反正能用就行。他坐在玄武湖边,望着灰蒙蒙的水面,把意识探进空间,对那团光板说了一句:“金陵,玄武湖,初冬暮色。”
光板亮了一下,一首词浮了出来。他看了两遍,默记在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秦淮河才是夜金陵真正的样子。
天黑透了之后,秦淮河两岸的灯笼一串一串地点起来,映在水面上红彤彤的晃成一片。河上有画舫来回,船舷挂着彩绸,舱里传出丝竹和唱曲的声音,顺着水面飘出去老远。岸边的酒楼茶馆家家坐满了人,窗口透出暖黄的灯火和说笑声,混着河水的哗啦声,嘈杂又热闹。
柳湘莲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临河一家叫“醉月楼”的酒楼门前停了停。楼里传出琵琶声,弹的是江南小调,节奏绵软。他站了站,擡脚进去了。
二楼靠窗有个位子空着,他坐下来要了一壶酒和一碟盐水鸭。窗外正好对着河面,一艘画舫正从楼下慢慢过去,船上坐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喝酒,其中一个面前摊着纸笔,像是在写诗。柳湘莲看了两眼,夹了块盐水鸭慢慢嚼,鸭肉紧实,咸香刚好。他喝了半壶酒,听见旁边一桌几个客人在议论:“今晚画舫上那个题目,‘秦淮夜泊’,谁写得好有赏。”另一个说:“往年都是王秀才拔头筹,今年不知道有没有新人。”柳湘莲把酒杯放下,招了招手叫店小二过来,借了纸笔,把玄武湖边那首词默了下来,又加了两首新的——让光板输了“秦淮”、“金陵怀古”、“冬日感怀”三个题目。三首词写完,墨迹还没干透,他叫住店小二说:“楼下那艘画舫上的几位,麻烦帮我把这个送过去。”
店小二接了纸下楼,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楼下河面上传来一阵骚动。柳湘莲靠在窗边往下看,那艘画舫上的几个书生正凑在一起传看那张纸,有人站起来仰头朝楼上张望。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噔噔噔跑上楼,拱着手朝满堂喊了一句:“敢问方才送词的是哪位先生?”
柳湘莲没站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灰袍年轻人循着旁边人的目光看过来,快步走到他桌前,双手把那张纸捧了回来,纸上又多了几行批注,字迹工整:“此词格调高古,非时人可及,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柳湘莲放下酒杯:“姓柳。过路的。”
那人还要再问,柳湘莲摆了摆手:“词是随手写的,不值当什么。”他站起来把酒钱搁在桌上,从那人手里把纸抽回来折好放进怀里,朝楼下走了。
那夜之后,秦淮河边开始有人传一个新名字。头几天还只是在几家酒楼的常客之间悄悄提起,说有个姓柳的年轻人,一手词写得东西南北无处不逢。有人抄了那三首在茶楼里传看,看过的都说好。到第四天,醉月楼东家亲自来找他,请他再去坐坐,说有几家画舫的东家想请他写题词。柳湘莲推了一回,第二回没推掉,去坐了一个晚上,回来的时候怀里揣了二十两银子和一本空白的册子——画舫东家送的,说请他在上头录几首词,以后好传抄。
那天夜里柳湘莲坐在客栈房间里,把那本册子摊开,把空间光板里存着的词挑了几首默上去。他一口气写了十首,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胸口的阳鱼隔着里衣暖暖地贴着。窗外秦淮河的灯火映红了半边窗户,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河边飘上来,细细碎碎的一缕一缕。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把空杯放下,望着那本册子发了会儿呆。
十首词抄录如下:
其一 ·梅花引·金陵怀古
石头城下寒潮急,几度斜阳红欲滴。六朝事,付渔笛,隔江烟树迷旧迹。乌衣巷口人独立,白鹭洲前舟自横。待重寻、前朝明月,还照秦淮碧。
其二·鹧鸪天·玄武湖晚坐
水接秋光秋接天,芦花吹雪满湖烟。欲将心事分鸥鹭,却怕闲愁落酒边。钟半杵,客三年,六朝山色到樽前。回头忽见寒鸦起,一片残阳过断船。
其三·临江仙 ·金陵渡
客里不知春几许,江南又见垂杨。渡头烟水两茫茫。暮钟敲别浦,孤雁下斜阳。检点十年湖海梦,青衫半染风霜。当时明月在潇湘。重来花下坐,莫问旧衣裳。
其四·蝶恋花·秦淮夜泊
十里珠帘云半卷,灯影摇红,照见桃花面。一曲琵琶肠欲断,秦淮多少闲愁怨。水自东流春自晚,燕子楼空,谁把青衫换。醉里不知身是客,醒时月在秦淮岸。
其五 ·踏莎行·登凤凰台
江草萋萋,江云黯黯,凤凰台下春波乱。当时凤去不回头,空余明月照孤馆。旧恨三千,新愁一半,登临莫作英雄叹。青山不管世间愁,年年长向江南满。
其六·江城子·冬日泊舟
寒江夜泊客舟孤,月模糊,照平芜。一枕潮声,惊破梦魂无。记得去年湖上路,花满眼,酒盈壶。重来人事已殊途,影萧疏,鬓何如。万里西风,吹老几秋芦。欲问前身何处是,烟水阔,似当初。
其七·青玉案·金陵道中
青衫落拓金陵路,又看尽、垂杨暮。几度春风吹客去。秦淮烟水,石头城树,总作愁人句。十年旧事无寻处,独倚高楼数归羽。欲问青山山不语。一江明月,半船寒雨,都是相思苦。
其八·念奴娇·江月
大江流月,照千古、多少英雄人物。石垒西边,人道是、当日龙争虎xue。铁锁沉沙,楼船过眼,剩有寒潮咽。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赤壁当年,周郎曾一炬,烟飞云灭。我亦登临,空怅望、烟水茫茫难说。月下孤鸿,江头老树,都付渔樵舌。清风来处,数声芦管吹裂。
其九 ·相见欢·晚望
江南烟雨楼台,几回来。又是春风吹绿旧秦淮。花落尽,人何问,独徘徊。惟有月明依旧照苍苔。
其十 ·望江南·忆江南(十首选四)
其一
江南好,最好是杭州。十里荷花香不断,三秋桂子落还浮。人在画中游。
其二
江南忆,最忆是苏州。虎阜钟声沉夜月,枫桥渔火照清秋。归梦几时休。
其三
江南望,烟雨锁重楼。燕子不归春寂寂,桃花空落水悠悠。何处是归舟。
其四
江南别,别后更魂销。杨柳岸边人去远,杏花村里酒初消。风雨又潇潇。
十首词写完之后,柳湘莲在册子封面上提笔写了四个字:湖海词存。
第二天有人来借抄,第三天整本册子被人从头到尾抄了五份,第四天街上卖字的摊子上已经有人在卖“柳二郎秦淮新词”的手抄本,字迹潦草,错了好几处,但价钱不低。柳湘莲路过时看见一个书生掏了八钱银子买了一份,揣进怀里如获至宝地走了。他站在摊子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又走了两步听见摊主在跟旁边的人说:“这柳二郎有人说是从扬州来的,还有人说是京城哪个世家的子弟,也有人说他就是个过路的江湖客。不管哪种,这词写得真绝,比当年柳永也不差了。”
柳湘莲走远了,拐过街角才弯了一下嘴角。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又摸了摸胸口的阳鱼,那块玉稳稳地贴着皮肤,温温的。秦淮河的灯影从巷口透进来,照在他脚前一片暖红。他走回客栈的路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热乎乎的栗子肉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他想着明天再去玄武湖边坐坐,写两首新的。空间里那团光板别的不行,写词是真的快。他走在金陵冬夜的街巷里,剥了一颗又一颗栗子,嘴里哼着今天白天听见的秦淮小调,调子顺溜溜地顺着夜风飘出去,散在巷子里的灯火和炊烟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