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A 谁允许你碰我的仿生人了
早餐照例是营养饼干加冰水。
乌萝孤身一人站在餐桌前，聆听指挥部发来的信息，她的律师的消息，以及来自下属的报告。饼干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揉搓成一团，又独自舒展开。
偌大的餐桌上还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花束，那些写给卡西乌斯的吊唁信夹在花瓣之间，散发着过了时的倦怠气息。
“长官，真的很抱歉在这种时刻打扰您。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呃，根据星舰事故初步调查报告来看，坠毁地点位于公开星域，他们仍然在试图通过多方谈判取回星舰残骸，在那之前无法进行调查。嗯，还有另一件很不幸的消息。”
下属遵守礼节念叨着废话。
乌萝不得不打断他：
“有话直说。我又不是来自礼仪部门的人。”
“啊，嗯……就是，事情是这样的，指挥部要求调查您的资金流向。据说您有一笔可疑投资，用于建设空港。”
乌萝扒拉饼干，将它们整齐的排序打乱。
“嗯，是这样的。我需要有一艘自己的星舰。”
“……了解。长官？您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
“继续进行调查，卡西乌斯登上星舰之前都见了谁。”
乌萝扔开了饼干包装袋：
“要是遇见指挥部的密探，任何一个，替我竖个中指。就说我在问候他们。你能做到吗？”
“当然。我们都会等您回来的。”
她挂断通信，伸手推开饼干袋。另一个人立刻拿起袋子，将飞船形状的饼干都排列整齐，放进盖的严严实实的食品托盘里。
她眯眼擡头，望向正在将排列饼干当做事业来完成的仿生人。
“我不会吃仿生人碰过的东西。”
仿生人掀开托盘示意自己没有碰食物。
裹在密封袋里速食就这样堆放在绘有卡西乌斯家徽的白盘上，简直是双重的抑制食欲。
他显然制作精良。
除了位于鬓角的记忆内核，乌萝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和卡西乌斯本人不一样的地方。
从拿餐具的姿势，到垂下眼眸的姿态，乃至于冰冷碧绿的瞳孔。
他顺着她的目光放下餐具，双手交叠，用卡西乌斯本人绝对不会有的天真表情凝视她，像一个等待被召唤的管家。
“你想要飞船。我可以帮你。”
他一说出这句话，乌萝忍不住笑了。
仿生人用疑惑，安静的目光注视她。
“过来。”
她抓起他的衣领，一把扯开，拍了拍他的胸膛。
即便血肉再逼真，纹理与结构依然有所不同。
仿真心脏缓缓起伏，与她掌心的血管搏动频率遥相呼应。
“感觉到了吗？你只是一台机器。你以为你在帮我，你以为你了解我。其实你只是在讨好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从记忆里拼凑出来的话。仅此而已。换句话说，你是卡西乌斯亲手堆起来的废料。而且我还不知道他往你的脑袋里放了什么。也许是那些扭曲的探知欲也说不定。”
她说道，同时转身收拾起自己的早餐残渣，扔进废料回收口里。
仿生人跟随她，模仿着她的步调：
“昔日的记忆是我拥有的，独有的，最宝贵的资产。你这样看轻，是一种浪费行为。”
乌萝转身，随手拔出自己刚刚拿走的餐刀。
他停下了，条件反射般说道：
“我们理应合作达成目的。擅自损坏我是犯罪行为。”
一抹冷笑从她嘴边浮现。
仿生人问道：
“这是开心期待的笑容吗？”
“你不够了解人类。”
她将餐刀交到了他手上：
“来吧。伤害我。这样我就有理由自我防卫过度了。来吧。想想那些我们俩吵架的记忆。你能做到。”
他的目光流转，似乎真有一瞬间显露出凶恶……
但是绷紧的手臂逐渐放松。仿生人回过神来，伸出餐刀，将它扔到了地上。
“我能记起我们的婚礼。我们那些共通的时刻。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你主动答应了我的求婚。这代表我们俩肯定有能够共享的感情。我不能伤害你。”
“但是我想啊。”
乌萝直言不讳，甚至戏谑着推了他一把：
“这附近就有我的工具间。我可以当场拆了你，再把你组装回去。或者，干脆用其他记忆内核替代你。谁又能发现呢？”
她打开了扫描仪，查看仿生人的各部分数据。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于现在的仿生人制作之精良。
短短几年前，仿生人还是可以被仪器检测的拙劣制品。现在她看见的是几乎摆脱了金属结构，完全由高级仿真材料编织而成的鲜活人体。
她摆正扫描仪角度，再度扫描他的脑部，以防万一。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卡西乌斯注视她的动作十分专注：
“但是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这样做。为什么？”
“我需要你回忆最近的记忆。”
她说道。
“到卡西乌斯登舰之前。”
他静静答道：
“我在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那个时候我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录制一段影像寄给你。”
乌萝思索道：
“但是你没有发出？”
她的目光敏锐如针。能够穿过仿生人的声音编织的河流，刺破真相。
仿生人继续道
“我遗忘了情绪的源头，想起的只有你。但是我认为，我的确没有发出那段录像。现在录像数据应该还保存在指挥部。”
乌萝面无表情哼了一声。
她在卡西乌斯的眼珠里检测出了微缩光学记录仪。看起来是一体式结构。这下她毫不犹豫，从工作台上开始翻找趁手的工具。
“你想找的应该是微型钩针。”
他好心提示道。
“谢谢了，”
乌萝点头，手里拿着的是弹簧刀：
“但是我的手法没那么精细。也没时间精细操作。”
仿生人后退一步：
“作为你的配偶——”
“再说一遍那个词，我就把你的舌头也挖下来。”
她一手关上了门，把仿生人逼到墙角。
他看上去竟然有些挫败，睫毛耷拉了下去。
她皱眉道：
“干嘛这样。你又不会疼。”
“但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人类看待。”
“这里是母星。人类都不会把同类当人类看待。”
她擡刀，用手扶正他的脸庞，轻声道：
“别眨眼，也别动。我手法很快的。”
他僵直站立，似乎完全放弃了。
刀刃悬在空中，靠近仿生人脆弱的眼睑时，被通信终端的提示声音扰乱轨迹。
乌萝扫兴地回身，发现是来自助理的通话请求。
仿生人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把刀藏起来。
“长官，我们已经按照要求查阅星舰起飞前的录像。有一段可疑录像已经被封存，需要您本人前去认领。”
乌萝挂断通信，向仿生人投来怀疑目光。
仿生人表现的十分坦率。他不仅藏起了刀，还藏起了她的扫描仪。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悄悄联系的他们。”
事关重大，乌萝立刻乘车出发，前往指挥部。在大雪之后的惨淡天空之下，浮空车艰难逆风飞行，尖锐的气流噪音甚至比不过内部的紧张气氛。
她一直在注视着窗外——自从远征舰队失事坠毁之后，市区的新闻悬浮屏幕上都被“远征是否是一种失败之举”与“今年会是世界毁灭的一年吗”等头条标题占据。
穿着时髦的母星居民看也不看新闻，只顾匆匆赶往各自的目的地。大红大绿的新闻标题不断为他们涂抹上虚浮的外壳。
在城市边缘，浮空车被几个穿着悬浮背包的孩子拦住了。
这些脏兮兮的孩子们身穿反对远征星舰和异能者的涂鸦外套，肆意摇晃手里的书籍，嚷嚷个不停。乌萝还未作出反应，身处后座的仿生人先放下了车窗。
“你们好。”
仿生人亲切问道：
“反对远征和异能者是违反指挥部规定的行为。请立刻离开。”
乌萝心里冷笑，靠着座椅等待仿生人被教训。
好几只脏兮兮的手同时按在了车窗上。那群孩子嗤笑着掏出闪粉喷漆：
“仿生人。想重新上个色吗？”
他的目光扫过乌萝，冷静答道：
“这辆车配备了自动武器。如果你们不是在开玩笑，那我也不是在开玩笑。”
孩子们悻悻缩手。
“好了。”
乌萝掏出一卷事先包扎好的钱，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的仿生人。下次小心别惹他。你们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几个孩子拿了钱，嘻嘻哈哈开始东拉西扯。
“嗯，地下城区的教会向您问好。最近大型布道活动每个月增加了五六次。今天有人会在战时事务部宣讲。指挥部派了更多仿生人进入下城区。我们需要点真家伙才能对付这些仿生人。没了。”
仿生人准确记录了他们每个人的人脸。孩子们察觉了，当场一哄而散。有人走到安全距离边缘时忽然回头，抡起胳膊抛出一瓶喷漆，准确砸中了仿生人的额头。车座上顿时被劣质闪粉和油漆覆盖。
乌萝回头看见自己的车座，忍无可忍抓起喷漆瓶，眯眼瞄准其中一个孩子就扔出去：
“你们有东西忘记拿了！”
喷漆瓶在喷气背包上砸出了响亮的一声。其他孩子们吐吐舌头，拖着五彩斑斓的同伴一头扎进了车流里。在路边执勤的无人机立刻赶来，扫描乌萝的浮空车之后转头追踪那群孩子。维和官也收到了信息，开始向这边聚拢。
乌萝干脆松手，让浮空车自然降落。
通过车窗反光，她望见了仿生人依然坐在原地，甚至没有去费心擦拭自己脸上的闪粉。五颜六色的碎屑从发丝之间渗出来，留在他的额头上。彩色似乎能映亮他的脸庞，让他有了些更似真人的气息。
乌萝从自己身上找出一块手帕扔给仿生人。
“别人想要伤害你的时候，你可以躲开的。”
“我不认为他们想要伤害我。”
仿生人自己擦拭额头：
“而且看起来你像是想让他们得手。”
“那这就是你的第一课。记住了。这里没人喜欢仿生人。但是……我的仿生人例外。”
他叠好了手帕，递回乌萝手中。
指尖和掌心短暂相触。乌萝把手帕推了回去。
“你留着手帕吧。以后受伤了自己处理。”
他将手帕摊开放在膝上，折叠起有闪粉的部分，然后塞进前胸衣袋里：
“我愿意承受那些必要的恶意。这有助于我构建正常情感反应。”
她望向车窗外，被连续低温冷冻的街道和冷漠人群。
“在这种地方学习感情，那你可算是找对了。 ”
维和官匆匆赶到，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当场端正姿态行礼。
“抱歉。刚才私自接近您的人都已经抓回来了。”
刚才还在嚣张微笑的那几个孩子被卸下了悬浮背包，被驱赶着靠近浮空车，他们一路叽叽哇哇地大叫，让路人纷纷加快脚步。
乌萝叫住了其中一个孩子。
“下次聪明点。别被抓了。”
她打手势让维和官放开那几个孩子。
维和官疑惑道：
“可是，他们都是移民，随便放走的话……”
从各个卫星移居母星的人，在拿到永久居住证之前都算作是移民。
乌萝笑而不答。
维和官看出了她的意思，后退一步，对同伴点头。
自由来的如此轻易，这群脏兮兮的孩子们依然对维和官横眉竖眼。不过没人敢再过来。他们也不再嚷嚷着找维和官索要被扣押的悬浮背包和喷漆罐了，转身就消失在街道角落里。
维和官望了车厢里的仿生人一眼，同情表情不像是装出来：
“节哀顺变。如果您需要任何协助，我们会尽力而为。”
乌萝的“真诚回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已经快步离开。
仿生人倒是轻轻笑了一声。她错失了讽刺那个维和官的机会，只好恼怒道：
“你觉得被人当成死人很好笑吗？”
仿生人一本正经道：
“我认为人类的礼节很有意思。他们很尊重你。即便你对他们并不在意。”
“我没有在意其他人的义务。”
浮空车又经过几条黑乎乎的街道，路边稍大些的孩子们正在肢解一头用来观赏的异能鹿，将它异常发达的骨骼切割成武器。维和官赶来制止，两帮人踩在血泊上，牵出来来回回的醒目红线。
到达路口，浮空车猛地一拐弯，进入指挥处所在的纯白色大街上。
仅仅是经过几个街区，这里已经干净明亮，仿佛空气都是被精心培育过的，处处充斥柔和的暖风。
律师正在指挥处的门口等他们俩，并且认出了这辆饱经风霜的浮空车。
看见是乌萝在驾车，他差点被路沿绊倒。乌萝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叫道：
“怎么又是你？！”
“您的助理认为查看星舰起飞录像是家属的合理要求，所以由我来出面交涉！况且，这件事也牵涉到卡西乌斯的其他家人。请您去战时事务部的家属接待大厅。现在和家属有关的事务都由这个部门管理了。”
他张开了手臂，夸张地为她指明方向，好像怕她在这里飙车似的：
“今天指挥处在召开会议。不能从侧门进出。”
浮空车原地转向，擦着路边花坛和指挥官雕像的边缘驶入辅路，一个甩尾差点撞飞指挥部门口的纪念石碑。
律师的脸色顿时和胡子一样惨白。
他追上来，问道：
“您还适应市区的交通规则吗？要不要让我来帮您？”
乌萝探头道：
“好啊，你有使用军方载具的经验吗？”
律师的手猛地缩回去，求助目光落在了仿生人身上。
仿生人此时倒是老实起来：
“根据规定，仿生人不得操控重型机械。紧急情况除外。”
浮空车又是猛然向前一窜，带着尖锐噪音冲向家属接待大厅。像一尾自带怒气的鲨鱼，它的一举一动都在和环境搏斗。最终停下来也只是潜入水底。
仿生人下车，原地呆站了几秒钟，面露异色。
“我感觉不太好。”
他扭头对乌萝求助：“这感觉好像是……”
“是你晕车了。”
乌萝绕开他和浮空车，让律师去照顾他：
“我们第一次同乘飞行器的时候你也这样。不记得了吗？”
“……不，等一等。”
律师仰头观察自己的被代理人，察觉了些许端倪：
“卡西乌斯先生头上擦痕是怎么回事？我们必须处理一下。有人要是注意到了，可能用它制造谣言。”
卡西乌斯低头，用手触摸额头，似乎正在由于伤口而头疼。
乌萝讽刺道：
“怎么，这里还有仿生人平权斗士？让他们过来。我要让他们赡养我的仿生人。”
她没看见仿生人已经自行下车了。等到律师指向他离开的方向，乌萝回头，看见仿生人已经截住了一个戴亮黄色袖章，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路人。
她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毕竟黄袖章是密探的标志装扮。
“卡西乌斯，回来。”
乌萝并不在乎自己的用语是否礼貌。
密探擡头，藏在黑色帽檐下的眼睛忽然格外明亮。虽然脸庞上已经出现些许风霜痕迹，这双眼睛依然机敏如儿童。
乌萝感到对方的目光在侵入自己的思维。
“我的仿生人今天不方便接受调查。”
“哦，别着急。”
密探转身，对乌萝展示自己想要递给仿生人的物体。那只不过是一管遮瑕膏。
“他只是想找我借用物品而已。”
路边几束车灯闪过，吹起密探的衣角和短发。她也在风中眯起眼睛，脸上的多处伤疤织成一张严密的网，让她即便微笑也带着凶狠气息。仿生人在密探身边小心使用遮瑕膏掩盖自己额头上的磕碰痕迹，在外人看来居然像是被她控制了一般滑稽。
乌萝知道自己是这名密探，叶莲娜的长期调查对象。两人从未真正战胜过对方。但今天，在卡西乌斯仿生人面前，乌萝察觉叶莲娜也许会切换调查方向。
“继续跟踪我吧。叶莲娜。”
乌萝说道：
“也许你真的能为仿生人争取到权益呢。”
仿生人插话：
“不，乌萝，你记错了。叶莲娜是指挥部特聘密探。她负责调查可疑人员的背景，而不是……”
密探呵呵直笑，打断了他的话。
“也许我真的会关注仿生人呢。多亏奥古斯都，你们现在越来越流行了，不是吗。”
拿回自己的物品后，密探转身离开，沿着街道拐入指挥部。那黑色的背影无论到哪，都在人群里格外清晰。
仿生人回到乌萝身边。
“是她封存了星舰起飞时的录像。现在她正在联系尼禄，要求他不要同意你查看录像。”
此时他的声音完全是卡西乌斯本人。
“在靠近她时，我用虹膜设备读取了她的通信器记录。"
乌萝摇头：
“别以为我会信你。”
几乎是在同时，米聂卡的信息出现在了她的通信器上。尼禄在卡西乌斯出征前夜，的确与叶莲娜联系过。
她转身，让律师联系尼禄。
“说是我要见他。他会同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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