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十万大山。
势接苍穹,峰峦叠嶂如怒涛。
险通幽冥,涧壑纵横似斧劈。
当中有一座奇峰,名为阴阳岭。
那峰头从头到脚,恰似被人以利斧劈作两半。
向阳坡石如玉,白森森、光灼灼。
背阴面土似墨,黑黢黢、暗沉沉。
真个是:一峰隔阴阳,半山分昼夜。
纪伯阳睁开眼睛,就见得这样一副奇景。
相对于圣教门下的小纪道长。
他这一道天魔化身,混得着实凄惨。
一身破烂道袍,脚腕处锁着一副铁镣。
那铁链日日拖拽,早已磨得锃亮。
前面十几个跟他一样装扮的小道童,簇拥着一条水桶粗细的白头乌蟒前行。
上面坐了个老道,青蓝道袍,簪发戴冠,两鬓霜白。
远远望去,倒也仙风道骨。
这就是「小小纪」的老师,名为丹阳子。
他胯下的白头乌蟒,叫做游老爷。
其本身的修为不值一提,修行二百年也才初入胎息。
纪伯阳的本体若是在此,一只手就能把他按死。
可两百多岁的老胎息,本就是一场大机缘。
按照正常的寿数,八十年前他就该死了。
他能活到现在,自然是有奇遇在身。
纪道爷盯上的,就是他的奇遇。
「不入大教,难成正果。」
丹阳子正摇头晃脑:「不得气运庇护,命数便如飘萍,上修一念之间,可勾万灵命数,生死半点不由己……」
纪伯阳却不耐烦再听他讲,那些老掉牙的常识。
当即扬声打断道:「敢问老师,我等该如何成仙?」
丹阳子闻言转过身来,地包天、山羊胡的脸上满是怒气。
白头乌蟒也随之扭头,金黄色的蛇瞳死死盯住了他。
纪伯阳却昂首与之对视,并无半点畏惧。
一道天魔化身而已,怕个锤子死。
而且他已经猜到自己这些道童的用处。
就算真个惹恼了对方,老道也不舍得杀他好不容易搞来的这些「祭品」。
果不其然,丹阳子一怒之下,当场怒了一下。
「火旺此言问得好,我等旁门左道,要成仙就得找到捷径。」
丹阳子扭回头,继续说道:「正常修行,自胎息而始,练炁为道士,道基成真人,紫府封仙卿,登金号真君,乃至道君、天尊。
一步一登天,至少也要紫府以上,方可得道升仙。
可要功成紫府,何其难也?纵使大教真传……」
纪伯阳再次打断:「我问的是捷径,老师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待会到了升仙池,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丹阳子并未理会,又道:「火旺可曾梦见神仙?你再讲一段,我们就到地方了。」
纪伯阳得到了想要知晓的信息,顿时心情大好。
当即见好就收,章口就莱:「上回书我们说到:法海掀翻雷音寺,林黛玉七擒威震天。
那么今天我们就讲:貂蝉七进光之国,力斩迪迦擒泰罗。
且说那杨玉环施连环计,西施活捉荒天帝……」
他这故事讲得颠三倒四,梦到哪就讲到哪。
一众道童却听得津津有味,眼神中全是向往。
时不时还追问一句:真的吗?火旺师兄梦里的神仙都是这样的吗?
纪伯阳当然答不上来,权当没听到,不予理会。
丹阳子却煞有介事,时不时点评一二。
一会说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定是修了力士法门。
一会又说光之国在太阳星上,别名「金乌殿」。
纪伯阳讲得荒唐,丹阳子释得敷衍。
真是两头跳跳虎,一对脆脆鲨。
大半天后,纪伯阳正讲到「白素贞怒砸凌霄殿,法海僧哭求雷峰塔」。
四周的光线忽然一黯,众人已走进幽篁深处。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一泓寒潭静卧在嶙峋乱石之间。
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波澜不惊。
「升仙池,到了。「
丹阳子枯瘦的手掌一拍蟒首。
白头乌蟒发出亢奋嘶鸣,一头扎入寒潭。
「六六添丁,太阴祟形!」
只见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
最后向着寒潭一指:「急急如律令!」
「哗啦」一声,漆黑的潭水被大蟒搅动起来。
继而便以白头乌蟒为中心,分成了黑白两色。
一潭之隔,阴阳两分,恍如太极。
「徒儿们,升仙池已开,还不速速赴会?」
丹阳子眼中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炽烈与贪婪:「黑池羽化,白池升仙,谁先来?」
听闻此言,道童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动。
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邪性,要命还差不多。
「仙缘在前,当仁不让!」
纪伯阳却哈哈一笑,大步踏出。
只纵身一跃,就迫不及待地扎进黑池当中。
「噗通」一声,黑水没顶。
纪伯阳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
那黑水仿佛有生命一般,向着骨肉深处渗透而入。
所过之处,筋肉消融,骨节裸露。
但他却猛地仰起头,从水底浮了上来,发出酣畅淋漓的欢笑。
「我看见了!玄都玉京,仙宫天阙!我都看见了!」
这诡异的一幕,令得道童们头皮发麻。
只因他们看到一个骨肉消融的骷髅架子,在黑池中手舞足蹈。
空洞的牙床开合,发出癫狂的笑声。
「不!我不要进去!」
有道童终于崩溃,转身就要逃。
「我不成仙了!」
「娘亲,我要回家!」
其余道童也是四散而逃,活像一群小猪仔。
奈何双脚都捆着铁链,根本就跑不快。
「跟了道爷还想跑?」
丹阳子冷笑一声:「伏请游老爷,迎接灵童升仙!」
话音未落。
白头乌蟒张口一吸。
一阵狂风呼啸而起,将四散奔逃的道童们生生卷了回来。
一个个惨叫着抛入黑池,转瞬间就变作了十几个骷髅架子。
纪伯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视角逐渐变化。
从有形的生灵,变作无形的天魔。
于是升仙池中的奥秘,渐渐在他眼前揭开帷幕。
而另一边,丹阳子已迫不及待地褪去了青蓝道袍,一步步踏入白池当中。
一股股生机融入体内,令得他干瘪的身躯,迅速变得饱满起来。
霜白的两鬓转黑,黑发如蛇扭动。
而在此过程当中,白头乌蟒的眼中,亦是露出陶醉之色。
「哈哈哈!道爷我成啦!」
丹阳子仰天狂笑,声震竹林。
旋即却又被一个更为大声、更加癫狂的呵斥压了下去。
「孽障!你成什么啦?是道爷我成了!」
纪伯阳狂啸一声,神念震荡空气。
一枚无形无质的天魔灵种,陡然从骷髅顶门中飞出。
继而化作一道幽光,径直没入了池中白头乌蟒的七寸。
「嘶!!!」
一刹那间。
白头乌蟒猛地僵直,金黄色的竖瞳瞬间化作漆黑。
丹阳子脸上的狂喜尚在,眼神却已被恐惧充斥。
整个「升仙池」,都在这一刻「坍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