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趴着了，敬完神就起来吧。」
魂魄之中，电光火石，哪怕再次强行消解了一缕香火，此时距离两小孩拜神，其实也才过去一小会儿，甚至这会儿两个小家伙都还跪趴在泥像前呢。
退出内视，睁开眼的李山，见到这一幕后，第一时间便招呼着两个小孩起身。
窸窸窣窣。
听见招呼，俩孩子乖乖起身。
然而起身的两人，也只是带着畏缩地望向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明显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尤其是小女童刚刚擡头，往陌生人这边偷偷望了一眼，就正好与李山的目光对视上。
看见这么个陌生人盯着自己看，她更是就吓得抓紧哥哥的衣服，不敢擡头，一副生怕被李山抓走的样子。
「别怕，敬了香火，我送你们果子的恩情就算了了。」
李山看着男孩又把妹妹藏在身后，随意地拍拍身旁的地面，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来：
「来这坐下，我们聊两句。」
男孩紧张而局促，三两步的路，硬是一瘸一拐，仿佛故意凸显自身残疾地挪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在李山近前坐下。
而他背后的小女童，抓着哥哥的衣服，紧紧跟着哥哥的步伐，一小步一小步地蹭着，同步着小小地坐在了哥哥身后。
两个小小孩，配合得默契极了，以至于小女童一坐下，就被哥哥的背影完全挡住。
「你们俩一看就不像乡里的孩子，是从县城流浪下来的吧，家里是县城的？」
并未对男孩的举动多做在意，李山当真状若闲谈地与这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顺着县城，聊起了家常。
当然，主要肯定还是他问，然后男孩答。
关于身世、过往这些，心怀警惕的小孩回答得非常小心，能不说就不说，能含糊就含糊，李山对此也并未追问。
他想知道的，本也不是这俩小孩的事情。
按小孩含糊的说辞，他们俩确实是从城里出来的，曾在街头上当过一段时间乞丐，并且男孩的腿，也是在当乞丐的那段时间被人打折。
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李山不清楚，但至少通过几个具体的问题，他能确定，他们俩确实是城里来的。
城里......
景山县城。
不自觉扭头望向县城方向的李山，脑海中不知道多少情绪翻涌，然而却又不得不统统克制在心里。
现在的他，远远不够资格报仇。
乃至于在积蓄到足够的实力之前，失去过一切的他，绝不应该再露出任何可能的破绽，不能有丝毫引起仇人警惕的行为。
他什么都不该问。
但是。
沉默数息方才情绪缓和的李山，望望远方，望望小孩，到底还是恍若随意地问道：
「既然在城里乞讨过，那你们俩都去过哪些大户人家门前？」
男孩摇头。
「城南的赵家、王家，城东的刘家、胡家，城西的周家等等这些大宅门，可去过？」
男孩说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谁家的府邸，牌匾上都写得清清楚楚，这都不回答，你们该不是这些人家出来的吧？」
男孩疑惑地说，自己不认识字。
「不认识字......哦。」
「不认识字，也是，对。」
「呼。」
长长呼出一口气的李山，脸上听不出什么神色变化，然而却不由得再次沉默。
好几个问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并且不自觉衡量表述的尺度，不自觉衡量该不该问，不自觉衡量如何旁敲侧击。
这些不自觉的问题，似乎比魂魄外缠着的那两道祈愿更加磨人。
「窸窸窣窣。」
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女童久久听不见声音，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尖偷偷瞄了一眼，又在看见李山这个讨厌陌生人后，小脸猛然皱紧地缩了回去。
「哈。」
李山的思绪，被小孩这么一下探看突然打断，情绪莫名就好了些许。
算了，没必要的问题，不问了。
压下心头那团因实力略有增长而燃起的火后，他转而真正将心思放回到了当下：
「好，那我们就不聊城里的事儿了，聊聊咱这乡下吧。」
乡下。
聊什么？
总不能问他们蛤蟆，在哪儿抓的吧。
那就......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赵家村，以及那座山神庙的他，便随口冲小孩儿又问道：
「边上不远的赵家村，你知道吗？」
「以前他们村不是在半山腰的么，怎么就突然搬到山脚下不说，还把山神庙都占了？」
这是真随口一问，李山也没指望一个从县城摸爬到乡下的小孩儿，能清楚这事儿，甚至准备顺带着就聊起土地庙。
却没想到，男孩真的给了他答案：
「知道，他们说，是以前的老村子走蛟崩山没了，村里人就搬下来了。」
「嗯？！」
李山一愣，轻松的神色又当即肃然了几分。
走蛟崩山，指的是泥石流。
赵家村居然是遭了这样的天灾，才整个村子都搬下来的？
想起那几个追随自己而死的弟兄，李山当即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儿，他们村里伤亡怎么样？」
「五年前吧，那时候半夜突然下暴雨，村里......」
男孩明显是和赵家村的人打过挺多交道，赵家村的事儿他还真知道得清楚。
聊起外人的事儿，也确实愿意讲，于是在李山的追问下，当年的那场泥石流，便被这小孩细细讲来。
那是五年前。
夏秋之交的深夜，突然暴雨。
夜深人静，村里人全都睡着了，第一时间根本没人注意到，直到下了好一段时间，才有人被外面的狗叫声吵醒。
这时候，匆匆家家户户喊人了解情况，却发现山上已经有了山洪的架势。
久居山上，知道轻重的赵家村人，倒是立马就想着撤走。
然而，刚刚开始撤离，泥石流就来了。
先走的，走得快的，确实幸免于难，但还在殿后在村子里收拾东西的一二十个人，一下就遭了灾。
等到雨不再大下，村里人冒着泥石流再次爆发的危险，赶回来救人。
回来的人却发现，他们的村子都没了。
要不是剩点边边角角，他们甚至都看不出原来的村子在哪儿。
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救人的可能？
就连几个几乎全家就逃出来一个，接受不了现实，在泥巴堆里拼命挖的人，都被连劝带拉地带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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