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至正三年,初夏。
闽州大雨,岁无收,黎民四逃,遁入山林,挣扎求存。
......
大地化泽,雾气蒙蒙,一模糊的身影踏着泥泞向前,渐渐走出雾中,显露身形。
少年面容清秀,修长身躯上披着麻布衣,腰间别着兽皮袋,背着一把入鞘长刀。
他单手握著书籍,缓步向前,行走水泽,却如履平地。
每一步迈出都会溅起点点浊水,落在四处,惊起躲藏在泥水里虫子。
「天漏雨不休,地烂苗死透.....林深不见日,回望村如舟....」
啪~
洪亭一步落下,目光自泛黄的书籍移开,擡头望向了身前山川。
山岳高大,绿色焕然,娇嫩的叶子上带着雨后晶莹露珠,婉转而凄凉的歌谣自林中传来。
隐约间,还能看到山林中一道道忙碌的人影。
砍树、缠藤、生火嗮衣、搬运枯枝,简陋中却带着勃勃生机。
洪亭神情平静,掌中书籍缓缓合上,露出了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字体:
『岁运浮沉,灵机阖辟,阴阳消长,尽属真君之琐末......』
「仙历!」
少年轻语,平静眼神中掀起点点涟漪。
仙历,阐述的自然是仙家日历。
纵使已经翻看过手中仙历百遍、千遍,却依旧忍不住感慨。
洪亭偶然苏醒前尘记忆后,数年来他对于此世越是了解,越是感到凝重以及....
炽烈!
这是一前所未有瑰丽尘世,法术、采气、飞剑....,精彩的超越了想像。
苍生争渡,人杰如龙,天骄奇才层出不穷。
这般尘世,既然到来,他又怎能不去经历一番。
而现在,他的入道之机,当在此地.....
手掌落下,将仙历放入腰间兽皮袋中。
洪亭将兽皮袋口扎紧,防止露水渗入,而后才将注意投向了山林。
不知何时,凄凉的歌谣消失,一身材壮硕,只穿着灰色短裤、赤膊拎斧的汉子,自山林中走出,警惕的望着少年。
汉子神情冷厉,五指紧扣斧柄:
「阁下何人,来横梁山何事,莫非是官府鹰犬,来此抓捕我们这些『野人』。」
汉子接连反问,眼神愈发冰冷。
大雨连月,颗粒无收,朝廷苛捐杂税反而愈重,他们这些草民,只能逃亡山林,以求活命。
洪亭眼中涟漪平复,望着身材高大的汉子,以及其背后陆续而来的百姓。
汉子也好,百姓也罢,大都面色红润,未有半分饥色。
洪亭嘴角微扬,拱手:
「散人洪亭,游历至此,听闻山中有宴,来此讨一杯清酒。」
一语落下,汉子背后百姓脸庞大都闪过一抹喜色。
纵使赤膊大汉面庞上的冷厉也散去些许,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晚间村中却有一场酒宴,庆祝我等在山中立足,小兄弟若是不嫌弃酒浊饭粗,自可来饮一杯。」
「在下却之不恭了!」
少年轻笑。
未曾有半分迟疑,迈步向前,踏入了山林。
此刻汉子先向着身后村民开口:
「诸位先散去准备,我带客人前往村子驻地参加酒宴。」
村民点头,一个个面庞露出温和笑容。
「小兄弟,请随我来,村子驻地距离此处尚且有一段距离。」
赤膊汉子转身,向着丛林深处走去。
洪亭面庞笑容如初,悠然向前,好似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
嘎吱~嘎吱~
脚掌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两人一前一后,不断深入丛林,攀登山岳。
洪亭向前,随着周边树木增多,水气上升,雾气浓郁,视野渐渐昏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前带路的赤膊大汉,回首看了眼少年背在身后的入鞘长刀:
「洪小兄弟行走各地,想来武艺非凡。」
「些许护身手段罢了,算不得什么。」
少年双臂自然垂落于腰间,眼神半眯,望着周边丛林、岩石,以及接近的山巅,低笑出声:
「高阳之地,风惨水枯,你们倒是为村子选了个『不错』的驻地。」
赤膊大汉垂首,眼帘低垂,遮掩心中情绪:
「村中长辈挑选,自有用意,小兄弟身为客人,还是勿要质疑。」
「用意?」
洪亭眼神深邃,幽幽轻语:
「方便你等服侍山君吞人食肉吗?」
明明声音轻微,于赤膊大汉脑海中,却好似一声惊雷炸开。
越国内人妖勾结,勿论缘由,诛!
汉子几乎本能的回身,掌中铁斧,顺势横劈而出,携带空气撕裂的『呜呜』风声。
哐当!
少年背后长刀出鞘,似一道黑色闪后发而至,越过斧头,斩在了汉子握斧头的臂膀上。
刺啦~
血色飞溅,臂膀连带着铁斧,滚落在地。
赤膊汉子嘴巴张开,凄厉的哀嚎还未发出,刀背已然砍在了嘴巴上。
霎时间,血肉模糊,哀嚎化作呜咽,壮硕的身躯迎面栽倒。
洪亭一步迈出踩在汉子胸膛,通体漆黑的长刀抵在脖颈处:
「数月以来,以宴会酒席名义,四处传播,邀请灾民,凡是入山者,再无踪迹,你等做了好大的事。」
「本想参加完『酒宴』后,再料理你这人奸,未曾想这般沉不住气。」
此刻,赤膊大汉才从剧烈的疼痛中回过神来,望着布衣少年,嘴巴张开,血色流出,惨笑道:
「嘿嘿~」
「大雨连绵,村庄化舟海,举村而逃,遁入山林,若不投靠山中妖类,早就化作林中一白骨,我等何错。」
山林中食物有限,并且还有各种猛兽、毒蛇、毒虫,若没有妖类照看,他们早就死了大半。
「酷吏狗官,我宁背弃人身活,也不为治下民。」
洪亭面无表情,静静地聆听着汉子虚弱的话语。
直到大汉不再开口,才一字一字吐出:
「说完了吗,那就去...」
臂膀按下,长刀斩出。
「死吧!」
硕大的头颅滚落,血色如泉水般喷出,染红数丈泥土。
洪亭收刀归鞘,漠然的望着地上残尸。
他回忆着一路走来倒毙路旁的灾民,趴在泥坑中再也起不来的妇女,以及其至死都在等待父亲自山中带回酒食的幼童。
呼~
一口浊气吐出,少年将背后刀鞘取下,挎于腰间:
「狗屁世道,朝廷该死,为虎作伥者该死。」
洪亭昂首上望,看向山顶方向:
「你们这些兽类、妖畜,同样该杀!」
大步向前,直入山巅,腰间长刀『铮铮』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