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山,秘境沼泽。
两个中年男人在其中艰难泅渡。
灵光微微,飞剑牵引,皆显出两人不凡来。
其中一人道:「待此番出去,我打算离开坊市去世俗生活。」
「你不修仙了?」
「嗯。」
「你去世俗做什么?」
韩铭想了想,道:「什么都行,地主财主或小国太师?」
「若太后年轻貌美未尝不可夜宿龙床?」
「谁知道呢,辛苦修行半生了,也该享受享受了。」
石贵山闻言沉默。
两人相识半生,在他的认知中韩铭向来是坚定修仙派,视女色为粪土,从来都不会说想睡女人。
他忍不住问:「你甘心吗?」
韩铭没有回答,只有苦笑。
他其实并非此世人,二十年前穿越,那时风华正茂乃五行宗外门弟子。
相比古代物质享受,韩铭自然对修仙更感兴趣。
生来便是仙宗弟子,更让他坚定修仙,立志修个正果出来。
最不济,筑基总行吧?
享寿二三百载,看遍王朝兴衰,也算不枉此生穿越。
但结果是冷酷的。
没有天赋奇遇没有家世资源,别说筑基,韩铭修行至今还是个练气五层的小修,放到世家大族去,连十几岁的娃娃都比不过。
二十五岁那年,韩铭惨遭宗门考核淘汰,来到云石坊市做灵农。
那时候韩铭想的是莫欺青年穷,只要他肯努力,未必不能在花甲古稀之年筑基。
为此,他努力工作巴结上司,省吃俭用经营人脉,凡事稳健为先,不喝不嫖不赌,连旁人喊他去听个小曲都吝啬。
每一分每一厘都花在修行上。
最终换来的却是被一茬茬从各大宗门淘汰出来的年轻弟子卷得收入越来越低的结局,一如年轻时他卷死那帮前辈那般。
韩铭有时想,凭什么自己长得那么帅,又是穿越者,却没有金手指?
只能像条狗似的苦苦在修仙界挣扎。
而年近四旬,韩铭可以催眠自己莫欺中年穷,可时间一晃过得很快,等再过二十年,难道自己还能喊出莫欺老年穷的口号吗?
他做灵农又没有社保,老了真就老了,没有补贴可以拿。
从那时起,韩铭就心生隐退世俗的想法。
但想想坚持二十年的修仙事业,韩铭到底不甘就这么离去,最后拉上自己最好的朋友石贵山,一起来到白元山秘境探险。
白元山秘境出现于两年前,不乏有散修得到宝物,借此翻身。
一跃成为世家大族座上宾,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又或者运气差一点,捡到灵药宝丹,修为突破生活宽裕。
可此行白元山秘境,怎么说呢······一坨。
恰如此刻嘴中充斥的泥浆,令人苦涩。
韩铭其实来之前便有心理预期,好运这种玩意向来不会与他这等普通人沾身。
大运倒撞过一回。
韩铭费力在沼泽中挣扎,前方秘境出口在望,他已认清现实,认命了。
这趟秘境之行遭罪不小,损失颇重,韩铭即使想再挣扎储物袋中的积蓄也不支持他追梦了。
不如趁着尚能立棍单打的年纪早早抽身,去世俗潇洒。
「噗、噗!」
石贵山与韩铭两人一前一后,从秘境出口脱身,如两条死狗般躺在地上喘气。
劫后余生,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沉默一阵,石贵山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程家女子中问问,看是否有人愿意······」
韩铭摇头:「我这把年纪,哪里还有女子愿意招赘。」
石贵山妻家姓程,在本地有些跟脚,但不算大族,石贵山跟着程家混了十几年,也就练气中期的修为,与韩铭并无差别。
反倒生了三子一女,负担极重。
不过他妻子是贤惠的,而三子一女亦是石贵山下半生希望。
韩铭是不敢娶妻的,他现下境况,娶妻真不如去世俗孤独终老。
好歹能仗着修士身份吃些嫩草。
除了懂媚术或天生异体的女修,寻常女修和凡俗女子的体验感差别不大。
韩铭恢复些力气,从地上慢慢起身。
远处云层间出现数艘飞舟,缓缓降临山头秘境。
一群年轻人身化灵光,争先恐后投入秘境中。
那是世家子弟来此历练,有老者往韩铭两人方向望了眼,随即重新垂下眼帘。
韩铭与石贵山对视一眼,齐齐一颤。
「练气圆满修士!」
不知是哪家坊市大族,并非韩铭与石贵山居住的云石坊市世家。
韩铭与石贵山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人家视他们为蝼蚁不屑一顾,他们身为蝼蚁却不可不有自知,赶紧从人家眼皮底下消失才是正道。
回到云石坊市外。
云石坊市位于长清湖畔,那长清湖极大,约有韩铭前世渤海大小。
围绕长清湖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坊市,其中出名的共有十三座,实力也最雄厚。
如云石坊市便是其中之一,除了内核内城,还有围绕内城的数座小镇,韩铭与石贵山自然无内城户籍,只在外围小镇居住。
长亭外,古道边。
石贵山与韩铭依依惜别。
两人年少相识,当年也是一起从五行宗来的云石坊市。
韩铭做了灵农,石贵山则因鼻子大被程梅看中招了赘婿。
转眼十几年,石贵山心中酸楚。
韩铭笑道:「不过几许风霜罢了,人生如梦,往后你在修仙界还得慎思慎行,或许二三十年后,还有生的像我的年轻人来云石坊市寻你,届时你可得照顾。」
「一定!」
石贵山擦了擦泪,明明离韩铭离开还有一段时间,可他心中止不住难过。
在他心里,真正的家里人始终有韩铭位子。
「走了。」
程家住在镇东,韩铭住在镇西。
他头也不回地走,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回到家中。
家门口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一棵是柿子树。
韩铭关上门开始清点家当。
青源剑还算完好,玄星盾则损伤多处,若想修复灵石不菲。
至于丹药符箓则损耗近半,韩铭辛苦积攒的家当,一次秘境之行便痛失过半。
实在是痛。
他捂住心口,看着院中点点滴滴,心里涌起无尽悲伤与不舍之情。
最后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件压箱底的小铜镜。
看着这面镜子,韩铭心绪复杂。
此物疑似与自己一起从前世穿越过来,韩铭年少时高度怀疑此物就是导致自己穿越的罪魁祸首。
但几十年过去了,此物始终平平无奇,任何手段都无反应,完全一件死物。
「罢了,既然决定去世俗终老,就在此地做一个决断!」
韩铭起身在树下挖一个坑,将铜镜埋了进去。
当铜镜上方的泥土被踩实时,韩铭心里空落落的,依旧无事发生,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踩灭。
「苦啊~」
韩铭忍不住悲鸣,掩面而走。
身后一道微光忽然破土而出,将韩铭摄入地下铜镜之中。
小院空空,无波无澜。
只有橙红柿子挂在树梢轻轻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