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晏家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窑火突然好起来,只是比从前多了些盼头。
景山仍旧每日天不亮便去赵家窑场,落黑以后才回家。
自家小窑隔三岔五开上一炉,烧成的灵陶不多,寻常陶器倒渐渐比从前规整。
晏守成留下的手艺,终究要靠景山自己的手一点点磨出来。
腊月底,他烧成第二只能留住药气的陶瓶。
正月里又成了一只。
到了二月,郑掌柜已经不再问这些瓶子是不是晏守成生前留下的,只在收货时看景山一眼,什么也不说。
父亲治病留下的债,也逐渐还掉大半。
米缸比过去满了些,何氏不必再把糙米掺一半野菜根,陈氏床头的药也没有断过。
只不过屋顶依旧漏雨,院墙仍是土坯制成。
景山烧坏一炉的时候,照样要心疼半宿。
家里最大的变化,反倒是晏守成留下的位置空久以后,众人习惯了没人睡在那里。
只有成禾偶尔还会问一句祖父什么时候回来。
二月下旬,周家送来消息,素娘原定开春的婚事往后推到八月。
来送信的是周家大郎,带了两斤白面和一刀黄纸。
「新丧未久,急着娶人,外头也说不过去。」
他说这是家里老人的意思。
陈氏听完,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过你娘。」
婚事推迟半年,素娘脸上也没见多少喜色,只是嫁衣不再日日摆在炕边。
晏家的生活,就这样一点点往前挪。
惊蛰后,景烈有一晚没有回家。
起初没人当回事,他这些年常替窑场往山里送柴,偶尔赶不上关城门,便在镇上的柴棚里睡一晚。
可第二日还没回来,景山便去赵家窑场问了一趟。
管事说景烈前日替人送了几口药罐去北坡,工钱都已经结了。
「送谁?」
「一个姓褚的老头。」管事想了一会,「每年开春都来买药罐的那个,住哪我不晓得,只听说在青石涧。」
景山心里有些不安。
第三日傍晚,他正准备叫上景和去寻,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景烈衣服沾满泥,裤脚破了一大片,头发上还有草屑,人倒没受伤。
「去哪了?」景山看了他半晌。
「青石涧。」
「送这么多天?」
景烈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一口气灌下大半。
陈氏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进屋说。」
一家人很快围到桌边。
何氏正在厨房和面,见几个兄弟神色不对,便带着成禾去了后屋。
景烈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张折了数次的黄纸,摊到桌上。
上面写着几十个小字,又画了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
几道细线穿梭在胸腹之间,从鼻口一直落到丹田。
景和看了半天,「这是行气的图?」
「吐纳法。」景烈说。
「谁给你的?」景山问道。
「姓褚的修士。」
晏家知道世上有修仙者。
赤尾山以东六十余里就有一座青岩山,每隔几年白石镇都能看见有人从天上御器而过。
赵家窑场烧出来最好的东西,也是卖给修行人的。
「你替他做什么了?」陈氏问。
「到了青石涧,他让我留下照看药炉。」景烈说道,「后来药炉中途裂了一道缝,我拿窑泥替他补了。」
「然后呢?」
「他问我要银钱,还是要一篇吐纳法。」
景山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你没要钱?」
「没要。」
「你知道这东西真的假的?」
「不知道。」
「那你就换了?」
「若是真的呢?」景烈看向大哥。
这句话一出,景山便没再说话。
景烈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常说,家里四个孩子,大郎走一步要先踩几遍地,二郎见着墙却总想看看墙后头有什么。
三郎腿瘸,所以没提过。
陈氏没有责骂,她看着桌上的黄纸,问,「那个修士多大年纪?」
「看着六十多,也可能更大。」
「厉害么?」
「我不知道。」景烈摇了摇头,「但他腿瘸了一条,住的是间漏雨石屋,药炉也是用石头垒的,衣服还没咱家好。」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修士?」陈氏继续问。
「他没碰。」
「什么?」
「药炉灭了,他就坐在床边,隔着几丈远指了一下。」景烈擡起手比了一个动作,「火自己就着了,蓝色的。」
对晏家这样的烧窑人而言,火是什么样,他们比许多人都熟。
湿柴的火、松木的火、煤炭的火,窑火旺到极处是什么颜色,他们都见过。
可能隔空让一座熄灭的药炉重新燃起来,已经超出见识的范围。
「为什么把这个给你?」景山依旧皱着眉头。
「他说这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景烈说道,「只是用来试自己有没有修行资质的粗法子,他还说,十个人中九个练不出东西。」
「剩下一个呢?」景和问。
「也未必能成修士。」景烈笑了一下,「可能只是能感觉到气。」
陈氏听完,忽然问道,「你试过了?」
景烈脸上的笑没了,「试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所以你回来,是想继续试。」
景烈没有否认。
这便不是一张纸的事了。
晏家每天都有活,景烈是家里最壮实的男人之一,不去窑场便少一份工钱。
若日日花时间打坐吐纳,原本该由他干的活,就要落到旁人身上。
景山看着弟弟,「褚老头说要练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一个月。」
「一个月都没感觉呢?」
「那就是没这个命。」
景山低头算了算。
景烈在赵家窑场做杂工,一个月能拿二百多文,对晏家来说仍不算小数目。
「白天干活,晚上练。」景烈说道。
「你扛一天柴,回来还能坐几个时辰?」
「总能试。」
「试到把身子熬坏?」
「那也比不试强。」
「父亲才刚走,你又想瞎折腾?」
「哥,机会摆在眼前,你难道想一辈子这样下去么!」
兄弟两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擡高,气氛却渐渐绷紧。
景和坐在一旁,没敢插嘴。
素娘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最后学三哥把头也低了下去。
最后还是陈氏开了口。
「试半个月,窑场少的工钱从家里出。」
「娘!」景山看向母亲。
「家里的钱不是只拿来还债的。」陈氏伸出手指,在黄纸上点了一下,「若真能练出什么来,这半个月值得。」
「半个月以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去做工。」
「还有。」陈氏继续说道,「这事别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