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蝉声一阵压着一阵,药田里的几种夏药也到了最后一茬采收的时候。
景烈刚把包袱放回草屋,褚老头便丢给他几只竹筐。
「南坡,割青须草。」
「我才刚回来。」
「所以呢?」
无言以对,景烈只得背起竹筐出了门。
此后的一个多月,景烈很少再下山。
八月末收药,九月晒药,等到山风里渐渐有了凉意,青石涧两边的树叶开始泛黄,药田才终于闲下来些。
景烈的修行也在这一个多月里慢慢往前挪。
最初细得像头发丝的一缕灵气,如今已经能够沿着《引泉诀》的路线走完大半个周天。
只差最后一段。
偏偏就是这一段,卡了他十几日。
每次灵气运行到腰腹之间,便怎么也过不去。
景烈试过强冲,疼得半宿没睡。
第二次被褚老头看出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当这是通窑道,堵了就拿棍子捅?」
「那怎么办?」景烈捂着腰。
「磨。」
「怎么磨?」
「练。」
说了等于没说。
景烈心里骂了几句,却也不敢再硬冲。
白日种药,夜里吐纳,一遍不成就再来一遍,还真让他渐渐摸出些门道。
那处阻滞并非真正有什么东西堵着,只是身体还没有习惯灵气流转。
每多走一次,便顺上一些。
就像父亲年轻时烧新窑,第一次点火烟道总不顺,可烧得多了,窑壁吃透火气,后面自然越来越透。
想到这里,景烈反倒不急了。
九月初,白石镇有人进山收药,顺便带来一封家书。
素娘嫁到周家以后,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周家铺子买卖忙,她如今已经开始跟着婆母认帐。
前些日子托人送回来一包糖,还有几尺新布,说是给娘做冬衣。
何氏肚子已经显怀。
景山新收了一批赤尾山北坡的细泥,试烧出的陶器比从前好些,已经开始有人主动来家里订药瓶。
陈氏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入秋以后怕冷得早。
景烈坐在药田边,把信看了好几遍。
褚老头背着手从旁边经过,「家里出事了?」
「你他~」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那你皱什么眉?」
「我哪皱眉了。」
褚老头懒得理,继续往前走。
景烈低头又看了一眼,信上的事情都算不上大,却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家也已经半年多了。
在青石涧,日子过得很慢,每天都是药田、石屋和吐纳。
可家里并没有停在他离开的那日,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景烈把信折好,重新塞进衣襟。
这天晚上,他吐纳得格外顺利。
没有想着什么时候突破,也没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修仙的命。
一口气引入,沿胸腹而下。
灵气运行到阻滞时,依旧微微一顿。
景烈没有强推,只照着《引泉诀》的法门,将呼吸放缓。
那缕灵气慢慢往前挪了一寸。
景烈心中一动,差点又把气息惊散,他赶紧稳住。
过了不知道多久,始终卡着他的关隘忽然一松,灵气顺势而过。
景烈只觉得腰腹间骤然一凉,紧接着那缕气一路向上,绕过背脊,再回胸口,最终沉入丹田。
一整圈,周天成了。
景烈坐在床上许久,才起身去敲褚老头的门。
「滚,你不睡我还困。」
「我周天成了。」
房门被推开,褚老头披着衣服站在门内,脸色很难看。
「手。」
景烈把手伸过去。
褚老头两指按在腕上,「再走一遍。」
「现在?」
「你不是能耐吗?」
景烈只得在门口坐下,重新运转《引泉诀》。
灵气这一次走得比方才顺,到了原先阻滞的位置依旧稍慢,却没有再停。
一周天结束,褚老头收回手,「炼气一层。」
「真成了?」景烈嘴角一点点咧开。
「我骗你有饭吃?」
「那我现在算修士了?」
「算。」褚老头点了点头。
景烈的笑更明显。
褚老头却又说道,「最差的那种。」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能涨修为?」
景烈已经习惯了,也懒得跟他争。
「炼气一层能做什么?」
「挑水。」
「我问修士能做什么。」
「比凡人多挑几桶。」
景烈脸比夜色还黑。
笑了一声,褚老头这才慢吞吞从门后取出一张旧纸,「灵气既然能走周天,便能学些最浅的法术。」
景烈眼睛一亮,「什么?」
「引火。」
纸上面只有十来个字,一幅简陋手诀。
景烈看完,满脸怀疑,「就这?」
「嫌少还我。」
「你怎么什么都要还?」
景烈照着纸上的方法试了试。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指尖有些发麻。
到了第五次,微小的赤色火星在指间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景烈从小在窑边长大,见过成千上万次火,可这点火星从自己指间生出来时,感觉全然不同。
他又试了一遍,仍旧只有火星。
褚老头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省着点灵力,你丹田里的存货连灶火都点不着。」
景烈没听进去,又试了一次。
火星微弱到连一张纸大概都烧不起来,可他却看了很久。
这便是仙法。
虽然粗浅得连烧火棍都比不上,但凡人的手指可不会凭空生火。
第二日清晨景烈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试了十几次,最终成功把一小撮干草点着。
火苗刚冒头,褚老头就从石屋里窜出来,一脚将其踩灭。
「药田边玩火,你是嫌三年太短,还是想尿炕?」
景烈只得收手。
当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信,字比上次稍微好些。
景烈,炼气一层。
又学引火小术。
能燃枯草。
写完以后他觉得最后一行有些丢人,想划掉。
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了。
毕竟确实只能点枯草。
十日后,信到了赤尾山。
景和拿到信的时候,景山正在新窑边验一批刚出的药瓶。
何氏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坐在屋檐下择豆子。
陈氏披了一件素娘送回来的新袷衣,正在晒太阳。
读完信,何氏先开口说道,「二弟真成修士了?」
「他说炼气一层。」
景山放下手里的陶瓶,笑着说道,「能点枯草,就比火折子省事。」
陈氏听不懂炼气一层究竟有多厉害,也不知道点燃一把枯草算什么仙法,她只关心儿子身体好不好,能不能吃饱。
景和翻了翻,「信里没写。」
「下次叫他多写几句正经的。」
景和应了一声。
晚上,他将这封信收进册子,随后在《烬录》中郑重写下:晏氏有修。
写着写着,景和忽然想起父亲去世时,家里还欠着七贯钱。
那时谁能想到,不到一年,晏家竟然真出了一个修士。
窗外已是秋色,赤尾山上的草木一日比一日黄。
而陈氏床下的陶匣里,那团从废窑带回来的暗红火种,仍旧静静燃着。
景和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晏氏有修」的时候,陶盏中的火苗竟自行分出了一缕赤线。
那赤线沿着盏壁游走半圈,很快又没入火中。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