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儿哥!!!」
宁青黛双眼蓦然睁大,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奔向被隔空摄住的黑发少年。
那临危受命的鸢栖山弟子脸色一变,正欲伸手将她拽回,却被那身着劲装的清冷女子一剑逼退,无暇顾及仿佛要去送死一般的女孩。
只是,她刚跑出没两步,便堪堪地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前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她只看见林铭忽然挣脱了控制,回身一脚将陆传真高高踢起,剑光闪过,道袍男子的脑袋便已然落地。
一剑斩杀鸢栖山外门执事长老陆传真后,任长清收剑入鞘,手指微微一勾,将那枚掉落在地的玉符摄来,收入怀中。
随后才一脸惊奇地看向正大口喘着气,微微发愣的黑发少年。
他可是亲眼看着这小子被天道拒绝了的。
被天道所拒绝之人,难以调动天地灵气,无法引气入体修行,自然无缘仙途。
但刚才林铭却靠着灵气爆发挣脱了陆传真的控制……不对,是天地灵气自行入体么?
任长清若有所思。
听闻某些极具修行天赋,又受天道眷顾的天才,在首次尝试沟通天地灵气,引气入体时会引发异象,便类似于此。
但这小子不是被天道拒绝了吗,又怎么能够引动灵气异象呢?
青衫客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便很干脆地将其抛到了脑后,又十分自来熟地伸手拍了拍黑发少年的脑袋,哈哈大笑道:「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啊!」
「?」
林铭终于回过神来。
「还未开始修行,就能从这陆老鬼手中挣脱,还协助我将其击杀。你简直就是天生的堕天啊!」
「堕天?」
「就是指我们这群被天道所唾弃,」任长清嘴角微微翘起,「和主动抛弃天道之人。」
「魔门?」林铭狐疑地看着他。
「哈哈哈!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青衫客纵声大笑,环顾整座迎仙台。
此刻台上仍然站立着的,除了林铭和宁青黛两个小家伙之外,便只剩下了他们这群堕天。
鸢栖山弟子尽数倒地身亡,汩汩鲜血将脚下红毯浸地愈发暗沉。
同时,也声明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落下帷幕。
「在他们这群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眼中,我们这帮人与魔门本就没什么区别。」
「我叫任长清。」他低头看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黑发少年,微笑着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林铭没有立刻应答,只是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意识沉入识海,看向那幅静静悬浮着的画卷。
直到他彻底认清所谓仙人的做派,完成了心境之上的转变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幅画卷真正的作用。
推演功法,只是其中之一。
最关键的,是能够让他不受此方世界的天道限制,哪怕不受天道认可,亦能够引动灵气进行修行。
画卷在身,我自成道。
更有诸多妙用。
譬如此刻,他就能通过画卷看到身处的崇安城内城各处的画面。
仙舟残骸四散坠落,城中平民百姓却无一人伤亡,有人双眼出神遥望街头一隅,孩童兴奋地扯着母亲衣袖,谈论着刚才仙人的出手相救;也有达官贵人在仙人斗法中惨遭波及,被坍塌的梁柱压倒,任凭其喊破喉咙也无一人理会。
堕天救百姓而弃权贵,仙人吸民血而壮自身。
是正是邪,难分难辨。
但在林铭的心中,要选择哪一方,显然已经十分清晰了。
「魔门也是会传修行功法的吧?」少年睁开眼,开口问道。
「这是自然,且不见得比那些名门正道差。」任长清咧嘴笑道。
「我的父母还住在外城中。」少年又说。
「正如那些仙门都有着自己的门派山头,我们堕天自然也有自己的地盘。」任长清脸上笑容更盛。
「好。」林铭再无任何顾及,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正站在不远处的宁青黛看着正在和那青衫客交谈的黑发少年,刚迈出的脚步却又收了回来,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略微出神地望着两人,脑海中却是不由得闪过了林铭被那陆传真抓来挡剑,险些丧命的画面。
差一点,只差一点……铭儿哥就因那陆传真而死在了青衫客的剑下。
「心上人?」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宁青黛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竟是那与先前护着自己的鸢栖山弟子交战的女子。
「你你你……你想干嘛!?」
女孩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弹开,连退数步,满脸戒备地盯着她。
无视她眼中的警惕,清冷女子踱至她身旁,同样望向那正与大师兄交谈的黑发少年,自顾自地开口。
「觉得不甘心吗?看着他被人控制,险些丧命,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你到底想……」
宁青黛话还没说完,那女子的手就按在了她的脑袋之上。
「你既有修行天赋,又证得天道认可,可入仙途。」那清冷女子不急不缓地说道,「想变强吗?」
高台上的风混合著血腥味扑面而来,女孩默然许久,终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想。」
鸢栖山与堕天同属修行之人,行止做派却南辕北辙,宁青黛不知于世间而言孰正孰邪,但于她而言,想要伤害铭儿哥的家伙,便一定是坏人。
而她也不想再像方才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铭儿哥被人生擒挡剑,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空自焦急。
听到她的回答,那清冷女子这才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教你啊。」
……
「不行啊,小林哥和小宁他们还没出来……」
周毅趴在四人钻进内城的那条缝隙前,一边朝里张望,一边说道。
他和孟清玄两人在仙舟被任长清一剑击毁之时,便被慌乱的人流一路裹挟着,最后为了躲避从天坠落的残骸,只能钻过缝隙,回到外城。
此刻距离仙舟坠毁已经过去了许久,外城几乎不受影响,内城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从内城中逃出来的人们,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周毅想回去找林铭和宁青黛,但他是个没主见,没法自己做决定的性格,先前又听孟清玄说两人有鸢栖山仙人保护,应该不会有事,所以此刻才一直爬在洞口不停张望着,希望能看见两人回来。
而此刻,孟清玄正在一旁焦急地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念叨着诸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此类的话语。
最后却是猛地一咬牙,一跺脚,道:「胖子,我们走!回去找他们!」
「好!」
终于有人下了决定,周毅煎熬的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动作利索地钻过了缝隙,和孟清玄一起朝着迎仙台跑去。
……
与此同时,崇安城内城。
「我们走吧。」
林铭对着宁青黛说道。
「嗯。」
宁青黛点点头,和林铭并肩而行。
走下迎仙台,一声微弱的求救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大人!仙人!请救下官一命啊!」
林铭循声看去,目光倏然一凝。
一身穿官服的男人正被压在一根木柱之下动弹不得,身后的宅邸正燃着雨浇不灭的大火。
林铭认得他。
是带着衙役上门收礼金,还强征走了一把藤椅的那个税官。
「仙人!」
那税官被倒塌的木柱压住了双腿,无处可逃,却也因此目睹了迎仙台上斗法的全程,知晓眼前的少年少女已成仙人弟子,从外城的泥腿子扶摇直上,变成了自己高攀不起的仙人。
就算是魔门,那也是仙人。
「两位仙人发发善心,救下官一命吧!下官的双腿被压住了,实在起不来啊!」
见林铭两人走来,他绝望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期许的光芒,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着,脸上的皱纹全都皱成一团,一张老脸赔笑成了一朵菊花似的,要多摇尾乞怜就有多摇尾乞怜。
林铭漠然垂眸,静静地看着他。
这税官显然早已忘记,他曾居高临下地与林铭擦肩而过,目光连片刻都未曾停留——彼时的林铭,在他眼里,大约与脚下的一粒泥并无二致。
而如今,天上地下,俯仰颠倒。
可谓命运弄人,真当讽刺。
林铭不再多看,只擡脚从那税官的头顶上方从容跨过,将身后嘶哑绝望的呼救声尽数抛进风里,任其被烈焰吞没,再无回响。
宁青黛乖巧地跟在黑发少年的身侧,对于那被埋葬在烈火与坍塌的宅邸当中的税官没有多投去一眼。
而是将心神沉浸在另一件事之上。
两人正走在归家的途中。
他们已决定要加入任长清一行,成为堕天。
他们要和家人告别,随后再和任长清等人一起离开崇安城。
至于两家亲眷,自有堕天的人手暗中接应,将他们护送至堕天掌控下的城池安顿下来。
据任长清所说,他们已经早早就盯上崇安城的这一次仙家盛典,目的正是为了那一枚天道阵石。
如今突袭得手,鸢栖山势必倾力追剿,所以家眷必须与他们分路而行,方能避开祸端,保全性命
林铭和宁青黛对这样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后者对此却多有忧愁。
她平生头一回要和父母分别,而这一别,山高水远,归期渺茫,又不知要过多少时日才能重逢。
分开久了,爹娘会不会想我?
到了堕天那边,家里的回春堂重开起来,要是缺人手找不到人帮忙了怎么办?
要是……
纷乱的念头如蛛丝缠绕,越扯越紧,正觉胸口窒闷时,掌心忽然传来一片温热
低头看去,是黑发少年悄然握住了她的手,复而擡头,迎上少年温和中带着鼓励的微笑。
于是万般忧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踏实的安心感。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至少有铭儿哥陪伴在自己身边,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安定下来。
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女孩粉雕玉琢的脸上露出往日般甜美的笑容,纤细小手更加用力地回握,侧马尾也随着女孩的动作轻轻摇晃。
「啊!是小林哥和小宁!」
一声惊喜的呼喊声从长街一侧响起。
周毅和孟清玄两人从一条小巷中钻出,飞奔到两人的身前。
「你们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胖子,清玄?你们怎么在这里!?」见到两位好友,宁青黛也十分惊喜,「我还以为你们应该跑到外城避难了呢!」
「因为放心不下你们,所以这才又回来找你们了。」
见两人安然无恙,小黑胖子终于放下心来,脸上憨憨地笑着。
「是清玄说要回来找你们的。」
先前还担忧万分的小小书生,此刻却是背着手偏过头去,哼哼道:「只是我看胖子一直趴在洞口张望,看不过眼而已。」
「少拿腔捏调了,就老实说担心我们又不会怎么样。」
宁青黛乐呵呵地嘲笑道,孟清玄一张小脸顿时憋得涨红,同她争论起来。
林铭默默地看着几人,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好似他们和之前一样,却也知晓,已经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吵闹过后,孟清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感叹似的说道:「你们要去当仙人了啊。」
周毅安静下来,抿着小嘴,眼眶慢慢变得红润。
温和的春风拂过,捎来一片翠叶。
「嗯。」
宁青黛微微点头,脑袋也低垂下来。
「挺好的。」孟清玄装作豁达地笑着,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现在想想,府试的时间也快要到了,说不准下次再见,我已经当上大官了呢!」
「以后,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吗?」周毅带着哭腔开口。
「我……」
女孩刚想开口,却被林铭微笑打断。
「会再见面的。」
他说。
「一定会的,我保证。」
……
崇安城外城的大街上,林守成和李桂兰正在焦急地寻找着。
有熟识的邻居忽然赶来告诉他们,林铭被仙人选中,要去当仙人了。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接受这个天大的喜讯时,天上的仙舟便忽然坠毁,有魔门修士袭击大典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他们便赶忙来到大街上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
正当两人准备进入内城寻找时,却迎面撞上了走来的林铭和宁青黛两人。
「铭儿!」
林铭和宁青黛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说道:「铭儿哥,那我先去找阿爹阿娘了。」
「好,待会儿见。」
暂时与女孩分别,李桂兰便已冲上前来,将黑发少年紧紧拥入怀中,随后又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紧张地在他身上四处查看起来。
「铭儿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娘,我没事。」黑发少年嘴角扬起一道无奈地笑,「让你们担心了。」
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林守成:「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和您二老说。」
林守成点了点头。
「好,回家说。」
回到家中,林铭将仙家大典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和父母两人讲述了一遍。
「爹,娘,仙人不仁,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孩儿恐怕是无法成为仙人了。」
「但也不该……」
李桂兰急切地开口,却被林守成沉声开口打断。
「无妨,后路既已安排妥当,便不必再担忧我和你娘。」
他直视着自家孩儿的眼眸。
「且去。」
父子两人沉默对视。
良久过后,林铭点头,朝着林守成与李桂兰两人双膝下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道。
「孩儿走了,勿念。」
复而转身离去。
少年走后,妇人红着眼眶,奋力拍打着丈夫的手臂,嚎啕大哭:「林守成!为什么要让铭儿走!?不当仙人就不当了,怎让他去当那什么堕天!那可是魔门,得有多危险!?」
林守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泣不成声的妻子搂进怀里。
他的目光依旧穿过那道空荡荡的门楣,遥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
「铭儿不该留在我们身边,这小小的崇安城,也容不下他。」汉子声音沙哑,「你我都清楚这一点。」
怀里的妇人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愿那孩子一生无忧,平平安安……」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
雨过天晴。
崇安城城门口,宁青黛已在此等候,周毅和孟清玄两人也在,三人皆是眼眶通红。
更远处,任长清一行人已整装待发。
「久等了。」
林铭赶来,对着三人点头致意。
「我们走吧。」
「嗯。」
女孩来到林铭身边,看着身前的两位好友,又看到远处紧随而来的父母两人,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周毅涕泗横流,孟清玄亦是眼角噙泪。
林铭咧嘴笑了笑,大步上前,用力地将两位弟弟般的玩伴拥入怀中。
宁青黛也抱了上来,四人相拥告别。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分别后,孟清玄哽咽着说道,「这是我在书上读到的诗句,小林哥,小宁,现在赠予给你们。」
「好。」
林铭转身,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带着女孩向前走去。
前方,任长清一行人微笑等待。
「走了!」
日至暮时,余辉落下,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湖路远,且待他日,再相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