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竹院清幽,月色如银,白君早开灵识,夜间视物,睹若纤丝,他翻着姜璃赐下的【术法实录】,紧皱的眉头时而舒展:
「托梦、行云布雨,这等小手段不难学会,香火愿力却是要施恩于民,惠泽一方。」
时间无声,清风伴蝉鸣,早过子时,白君双手掐诀,灵机飘荡,念念有词:
「结阴聚阳通水德,风伯雨师登渊庭,飘诸华炁起幽灵,人皇敕令急速行…雨来!」
呼呼~
狂风大作,一朵乌云遮盖皎洁月色,降下瓢泼大雨。
「虽然不难,但却极耗法力。」
竹屋潺潺雨,风声渐止,乌云散了,蝉鸣也歇了。
「子时阴气盛,最适魂体出没,且唤来土地一见。」
白君点上一盏烛灯,掣起【山主法印】,心神一动,召唤华渠山所属土地:
「坛场土地,通幽入冥,华渠山所属,闻咒速至,急急如律令!敕…」
随着赤黄白芒一闪,约莫十几息,两道白烟从土里钻出,显化一书生、一拄拐老叟。
大夏乡间土地,俗称「乡啬公」,乃是协助本地山神的小吏,主要负责记录乡民阳间为人时的善恶,以便城隍司审查。
生前多为德高望重的乡老,若横死之人,素有声名,也视情拔擢,可塑神像、享香火,也配得庙祝行托梦之事。
烛光葳蕤,山主法印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君身前的书案上,他闭着目,手指不断敲击着竹椅扶手,缓缓开口:
「若我没记错,华渠山方圆,可不止二位往来。」
这话才落,拄拐老叟上前半步,作揖道:「老朽赵安见礼,容禀山主,我二人确系还有位同僚,唤作『顾淮』。」
他欲言又止,这时,那书生也上前作拜:「大泽乡啬吏,陈阆拜见山主。」
白君缓缓睁眼,语气平静:「我虽法力浅薄,可凭着山主印,也能感受那顾淮魂体安泰,并无危险。」
他摇头自嘲一笑,面色微寒:「世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二位觉得,我这第一把火该不该烧?」
气机荡漾,震得门房窗户微微颤动,昏暗的光线下,一头白虎虚影在白君头顶浮现,数十只伥鬼,或伸着长舌、或披头散发,张着血盆大口,将赵安陈阆俩个包围在内。
屋内阴风阵阵,很冷,如坠冰窖。
赵安面上早有惊悚浮现,忙跪地叩首:「山主息怒,那顾淮定在平安镇,他家中晚辈在郡府城隍司任职,因此傲慢些,时常藐视鹿粱一县许多上官。」
他顿了顿,嗓音越发细小了:「不敢欺瞒山主,山主未到前,我二人与那顾淮皆在九华山麾下任职,他多有渎职、怠工,几乎从不参与召见、述职。」
白君侧目,审视陈阆,问道:「他所言是真是假?」
陈阆点头,却说起另一事来:「顾淮尸位素餐不假,若要动他,只恐迁延日久,耽误功夫。」
他猛然跪地,疲惫的神色中闪过一抹决然:
「今岁大旱,华渠山一带,地处偏远,商道难通,四镇六乡,约近十二万百姓,望山主可怜可怜百姓地里的庄稼,降下甘霖,以救黎民吃穿用度。」
「小石潭都竭了大半水位,外界可想而知,看来这九品山主,确实不好做。」
白君心头苦笑,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你倒是办实事的。」
他的目光深邃,稍稍擡手,撤去满屋子的伥鬼:「若今日不是我做这山主,你们又当如何为百姓求雨?」
陈阆心神稍定,忙道:「禀山主,往年若遇岁旱,皆由九华山刘大人施雨,只因那位大人却是失踪了…」
「我等小吏,道行浅薄,身份卑微,只习得些入梦、夜间行走的小手段,更无法得见城卫司大人一面,而今…」
这人叹了口气,神色落寞:「而今,从九华到此地,八百余里社稷,数十万百姓,多靠天时赏饭,若山主不眷,只恐十有九室流离。」
「如此说来,我领了个烂摊子?」白君摇头浅笑,道:
「你二人且回,可托梦于辖下庙祝,为我先建山神庙,待庙宇落成,可让百姓求雨,若他们诚心,降雨一事,我必有主张。」
他目色一凛,沉声道「至于顾淮之事,切莫声张,若谁泄露,休怪我算帐。」
赵安得了大赦般,扣头谢恩,陈阆则是慢慢起身,深深一拜:
「仙道贵生,望山主酌情,到时…百姓感恩怀德,必有不菲愿力加身。」
陈阆两人身形一顿,携著白烟离去,白君唤来三妖,吩咐道:「熊大熊二,跟上那俩乡啬吏,若他们阳奉阴违,合污同流,顷刻拿下。」
两个黑熊精不敢耽搁,应承一句,驾起妖云,风驰电掣,急急赶路。
斑驳光影中,白君沉吟片刻,腹中升起筹谋来:
「姜璃,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反复试我,我也当看看你有无胸襟?」
「若人族香火愿力对我修为、神通大有裨益,这八百里社稷神,我便取了。」
他面向火鸦,道:「随我往九华山探探虚实。」
火鸦自有他的确信与见识,于是进柬:「大王,以小人之见,何必去趟浑水,无论那九华山主消失与否,余下百姓,都与咱们无关,可若摆在了台面上,到时…只怕大王被动接受许多职责。」
「所言有理,可我若常人,必处人族边缘,如浮萍无二。」白君轻点头,语气缓慢:
「咱们山上灵泉,支撑不了大家修行所需,进了这名利场,便只能图谋晋升,玄门虽非市井,可修行粮资不会凭空落下,财侣法地,哪一样不得靠咱们去争、去搏?」
「虽说投靠了大夏,但咱们依旧无人扶持,枯坐、循规蹈矩,怕麻烦等不来机缘、道法,唯有抓住每一次可能施展才学的机会,方能铸就登天之梯。」
他面色坚毅,道:「修仙就是要折腾,在这寂寂无名、且腥臭腐朽的日子里,咱们要自己去熠熠生辉,去迎风踏雪,待到九天揽月时,谈笑风雪轻如棉。」
火鸦眸光闪烁,挥舞双翅,叫道:「火鸦明白了,谢大王谆谆教诲,必随大王砥砺磨难,一展平生抱负。」
没几息,火鸦跺脚腾空,现出丈余身形,双翅带着风雷之声,如道炬火,刺破暗夜,托住白君往东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