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烈日底下,白君驾着云,落在一处山坡上,隐约见得远处炊烟袅袅,房舍错落有影。
火鸦得了自由,暗地里借余光打量白君神色,默道:「大王定要除了那顾家。」
他斟酌着开口:「大王,那胖子死不足惜,还望大王莫要气恼,至于顾家,为恶多端,也是该杀,不如您在此稍待片刻,小火进平安镇去,保管叫他家满门死绝,鸡犬不留,再一把火烧它个干干净净。」
白君本不想搭理,却见火鸦格外认真,于是笑道:「若真如此,才叫遂了你的愿吧?」
火鸦倒也不虚假,嘿嘿一笑,点头承认:「小火就知,俺心里的小九九,瞒不过大王。」
他语气渐沉,叹道:「大王,自咱们离开九华山来,这才一饷午的功夫,便让您受了数次委屈,小火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妖显然动情了,垂着脑袋,越发低声说道:「这大夏的仙官着实不好做,诚如您所言,处处都得拿捏着尴尬的分寸,明明心中有气,却不能一吐为快,当真好大的憋屈!」
方圆左近,上下四旁,都很静。
火鸦慢慢擡眼,目光如炬,掷地有声:「不如快意恩仇,杀个痛快,将这三百里治下恶贯满盈之徒,尽数斩首,而后咱们遁入大山,远离是非,逍遥快活去,何必受着鸟气!」
「如此一来,也算替天行道,不负弱小百姓,不负自个大道长生。」
「我这算哪门子委屈?」白君心尖微颤,这火鸦可谓将他的念头,一一道尽,只是做法极端了些,他笑了笑,给予肯定:
「你才是体己的,不枉你我主仆情谊。」
「大王还是杀得不够!」火鸦心中暗忖,他也不敢再进言,只道:「命早卖于大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也!」
到了此时,白君心里的阴霾,才算一扫而尽,他甚至觉得小小的火鸦,是懂他的知音。
约有三息,白君目中复得清明,看着青山白云,神色坦然:
「那顾家是必然要除的,但生居天地间,若无始终,何谈丈夫?我来时明白,去时也当磊落。」
他敛住神色,取出山主印,念念有词:
「坛场所属,赵安陈阆,闻吾法言,为我开召,不得留停,但有迟误,定斩不饶…急急如律令,敕!」
这是摄神咒,与前次召唤土地不同,宛如军令一样,仅仅三息,土里冒出青烟,赵安陈阆两个显出身形,踉踉跄跄,口中直呼:「拜见山主。」
烈日当头,日精最盛,赵安陈阆本是鬼仙一流,虽有【善恶簿】、【陈勾笔】这样的小法器护着魂体,可他们修为实在太低,这才露面,心中叫苦不迭:
「好毒的日精,若是晒上半天光景,只怕要使我魂飞魄散。」
白君默默点头,神色肃然,只道:「某便长话短说了,摄你二人来,只因我要除了顾家,为大槐乡、平安镇两地百姓剪去这颗毒瘤。」
他一面观察二人的神色,一面说:「不知你二位敢从命否?「
赵安神色大震,心中盘算:「这山主才到任,便要拿顾家立威,是初生牛犊,还是背后有人不惧顾盛小贼?我虽与顾淮老贼有些恩怨,却不能做出头鸟,不然…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这老叟沉得住气,他虽明白上层人物的博弈,臣下之人最忌讳作那骑墙派,可到底不知白君深浅,不敢去赌,于是弯腰曲背,低低念道:
「以山主的能耐,击杀那顾淮,轻而易举,可他家中晚辈,乃是州郡城隍司高司主的弟子,唤做『顾盛』。」
「此人三年前回乡省亲,顾家大摆筵席,请来鹿粱县诸多山主、县衙上差,以及大山一些真妖,真可谓风头无二,小人与陈小哥碍于情面,作那迎来送往的迎宾客,亲眼得见,那顾盛不过双十之龄,顶上三火,烧得数尺之旺,绝非等闲之辈。」
他顿了顿,只道:「望山主慎之。」
——
修行第二境,命火!
天地一切,皆元炁所化,人体本自具足,先天蕴含三把真火,若淬元有成,便可显化顶上三火。
头顶一盏似金灯,双肩两簇如红烛。
百汇聚顶,左三阴右三阳过肩,俗称「三阳开泰」,有吉享兴盛之象,寓意凡人打破枷锁,寿元大增,窥得长生门径。
妖族亦有命火,但多为头骨一盏,这也是那么多妖兽,热衷化为人形的缘故。
因为若想凝聚道台,便要将三火引入丹田,火里种金莲,是可谓希有。
——
言归正传,那赵安真可谓不粘锅,三言两语既交代了顾家的深浅,也点明了自己不掺合不拒绝的立场。
白君本就打着探探顾家虚实的想法,眼下得知自己与别人差距,虽没生出打退堂鼓的念头,但也心下凄然:
「我初入命火,仅显化了头顶百汇『玄煞之火』,虽也炼得一口『肺金之气』,可灭神魂,但那顾盛,确非我所能敌。」
白君从不敢小觑旁人,可心中的无名业火,直叫他恨海情天,于是念头一转,暗下决心:
「何故瞻前顾后?即便那姜璃不保我,大不了挂印离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修仙就要念头通达,若再容忍顾家盘踞,两地弱小生民,真不知要遭多少罪?」
他冷笑一声,炁机荡漾,如似密密麻麻的箭雨,搅得四下里罡风作响,只道:
「这大夏可不是城隍司能一手遮天的,本座受驱邪院大人提携,任一方社稷主,受印时大人便对我千般叮咛,务必保靖安民,如今顾家为恶,胜似天灾,若不为民除之,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大人?」
这话才落,陈阆赵安心头一紧,皆是不可思议地看著白君,默道:「他定不敢胡诌,有如此背景,何惧那顾盛也?」
几乎同一时刻,他俩个齐声念道:「愿为大人马前卒!」
白君默默点头,面上不带一丝喜怒,心下也很平静:「神仙也是凡人变,功利之心,始终如一。」
他的目光掠过赵安陈阆,双手负背,朗朗道:
「倒也不用你俩个冲锋陷阵,给你们三日的功夫,备好铁证,送至我道场华渠山即可。」
听了这话,赵安陈阆暗暗诧异,同时也安心不少,各自应承几句,就欲离去,却见白君稍稍侧目,摇头念道:
「且慢!二位若不留下点东西才走,难安我心。」
陈阆生前满腹经纶,一点就通,双手掐诀,暗暗啐着牙口,念叨几句:
「心神安亨,三魂永久,魄无所侵,分吾真性,再塑法躯,敕!」
随着一阵阴风飘过,他的魂体好似淡薄了几分,双手捧着一缕纯白色丝线,恭恭敬敬地递上到白君身前,沉声道:
「大事在即,小人愿奉上真性魂源,来证决心。」
——
』性,乃生之质也!『
一切生命体降生尘世,有生有死,但真性却能长存不灭。
人之真性,即是五行不到处,元胎不成前的先天本来面目。
先天真性,自虚无中来,于阴阳二炁相合,即父精母血,遂筑元胎。
经由母胚采五行之物孕育,先孕肾、后生心,逐一生化五脏六腑。
于是三魂七魄归入元胎脏腑,后经母亲十月供养,得脊骨、血肉躯壳,方临盆为人。
这也是万族生灵,虽是同父同母所生,但灵慧相差所在。
——
闲话少说,白君看了陈阆一眼,道:「你竟还是个果决的人,来日未必不能委于重任。」
「唉唉,陈二郎你可害苦了我。」赵安心下郁闷,但是也如法炮制,分出一缕魂灵真性,交给白君,拱手道:「老朽断无异心,只望山主准我立功,以全忠节。」
「我自是不疑你的!」白君低眉浅笑,心下却将两人作了个评估:
「若那姜璃保下我,陈阆可培养一番,至于这赵安,还是让他自生自灭罢。」
不多时,白君复扮作农家子,身形一顿,落在山间小道上,带着怀中的火鸦,往平安镇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