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把令牌揣进怀里,刚绕过福家大宅的侧墙,准备朝城门的方向去。
前方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提着刀走出来。
尔泰低头看清那张脸,手里的佩刀差点脱手。
「小……小燕子?」
小燕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擡眼看他。
月光底下,尔泰穿着窄袖短衫,腰间系着束带,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显然刚练完刀。
他身上带着汗味混着夜露的凉气,手臂上还挂着水珠。
「你怎么在这儿?」
尔泰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墙根带。
「你大半夜不在宫里,跑到我家外面来干什么?」
小燕子被他拽的踉跄两步,嘴里嘶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翻墙时划的口子还在渗血。
尔泰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她手掌上的血痕移到撕裂的衣摆,再移到她肩上的包袱,表情沉下去。
「你受伤了。」
「小事,翻墙蹭的。」
「翻什么墙?」
「宫墙。」
尔泰松开她胳膊的手顿了一下,又重新攥紧了。
「你翻宫墙出来的?」
小燕子冲他咧嘴一笑,笑的满不在乎,眼睛在月光底下很亮。
「尔泰,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要你大半夜翻宫墙?」
尔泰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了急,连续问。
「永琪知不知道你出来了?」
「宫里侍卫发现了没有?」
「你身边就一个人都没带?」
「没带,就我一个。」
小燕子拍了拍包袱,收回目光,正正经经的看着尔泰,把肩上的包袱往下放了放。
「尔泰,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认真回答我。」
尔泰盯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认识小燕子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手上带着伤,脸上却没有慌张。
那种笃定劲儿,跟她平时嘻嘻哈哈疯跑的模样完全不搭。
「你说。」
尔泰把声音放低。
小燕子吸了口气,月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可她的眼神很稳。
「尔泰,你愿不愿意娶我?」
巷子里安静下来,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风从墙头刮过去,带走了几片碎瓦。
尔泰站在那儿,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手指却僵掉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
尔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十分沙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小燕子一字一顿,说的清清楚楚。
「小燕子,你喝酒了?」
「没喝。」
「磕着头了?」
「也没有。」
「那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尔泰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墙壁。
「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小燕子往前跟了一步,他退她就追,两个人贴着墙根,中间只隔了一拳距离。
「尔泰,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尔泰没看她。
他偏过头,盯着墙角一棵长歪的野草,胸口起伏的厉害,呼吸声很粗重。
「你是五阿哥的福晋。」
他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磨出来的。
「我知道。」
「我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
「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我这种话?」
尔泰猛地转过头,眼眶泛红,月光把那层水意照的清清楚楚。
小燕子被他这一眼看的愣住了。
她见过尔泰很多种表情,笑的,冷的,生气的,拼命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被人扯了出来,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小燕子。」
尔泰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清楚的很!」
小燕子的声音也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往他跟前凑了半步。
「尔泰,我今天问你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跟永琪吵架赌气,我是认认真真想好了才来找你的。」
尔泰死死盯着她,胸口的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想好了?」
他的嗓子十分沙哑。
「你想好什么了?」
「你想好了你要抛下五阿哥?」
「想好了要让皇上震怒?」
「想好了让福家满门跟着你遭殃?」
「所以我先问你。」
小燕子没被他的话吓退,反而擡起下巴。
「你要是说不愿意,我今晚就拿着令牌出城,绝不连累福家。」
「可你要是愿意,咱们就一起走。」
尔泰闭上眼。
墙外的风灌进巷子里,吹的他额前的碎发一晃一晃的。
他靠在墙上,脊背绷的很紧。
小燕子站在他面前,没催他,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开。
「进去说。」
尔泰睁开眼,声音沙哑,伸手抓住小燕子的手腕,力道很重。
「你这个样子杵在外面,被人看见,什么都完了。」
他拽着她沿墙根快步走,拐了两个弯,从角门进了福家大宅。
尔泰拽着小燕子穿过前院,推开偏厅的门,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关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风声和虫鸣全被隔在外头。
偏厅里只剩一盏还没灭的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尔泰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小燕子,你先冷静。」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推过去。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永琪欺负你了?」
小燕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凉茶从嗓子眼一路冲下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精神头反而更足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的往椅背上一靠。
「没人欺负我,我自己想通了。」
「想通什么?」
尔泰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盯着她的脸。
「你是五阿哥的福晋,你大半夜跑来说要嫁给我,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小燕子点头,点的很认真。
「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可能被皇阿玛骂,被老佛爷追杀,被天下人笑话。」
她顿了顿,擡起眼看他。
「但是尔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尔泰撑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起来,指节把桌面压出一道白印。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
「小燕子,你不能这样问我。」
「为什么不能?」
偏厅里很安静,只剩油灯芯烧焦时细微的噼啪声。
尔泰的侧脸被灯光照着半边,另外半边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但他下颌的线条绷的死紧,喉咙里卡了东西。
「因为你知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涩的厉害,每个字都很艰难。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围场里她中箭跌落的模样,闪过她在学士府养伤时冲他笑的模样。
他守了这么久的规矩,忍了这么久的心思,在这一刻被她一句话砸的粉碎。
「如果你这样问我,我会……我会说不出不这个字。」
小燕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空茶杯。
她愣住了。
灯火晃了一下,映在她眼底,连带着眼里的水光也跟着晃。
然后她笑了。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弯,弯到眼睛里,弯到眉梢上,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不就得了?」
她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劲儿,烧穿了所有的顾虑。
「你说不出不字,那就是好咯!」
「既然是好,那咱们就别管什么规矩体统了!」
「不是的!」
尔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被震的跳了一下,差点滚到地上。
他撑着桌子,指尖发白,声音里带了急。
「小燕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跟永琪的婚事是皇上赐的,你是格格的身份。」
「你要离开永琪,那不是你一个人说走就走的事!」
「我已经走了。」
小燕子摊开手。
尔泰噎住了。
「福家怎么办?」
他咬着牙。
「皇上要是怪罪下来,我爹怎么办?尔康怎么办?」
「紫薇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所以我问你,你帮不帮我。」
小燕子站起来,椅子被她蹭的往后挪了半尺,她走到尔泰跟前,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角的距离。
「尔泰,我这辈子……」
她咬了咬舌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字吞回去,换了个说法。
「我这一次,一定要为自己活一回。」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撒娇,没有她平日里那些嘻嘻哈哈的把戏。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和她这个人一样。
「你帮不帮我?」
尔泰看着她。
灯火在他们之间跳,把他脸上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他想说不。
他应该说不。
他是永琪的兄弟,是福家的儿子,是御前侍卫,他有一百个理由说不。
可她站在那里,披着散乱的头发,手掌上还带着血痕,衣摆撕了半截,浑身上下很狼狈。
偏偏那双眼睛很亮。
尔泰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不字在舌尖上滚了三圈,愣是没吐出来。
他看着她掌心的血痕,看着她眼底的决绝,那句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是绝路,可他竟想陪她走下去。
尔泰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偏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什么事闹到这个时辰?」
门被从外头推开。
福伦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齐整的常服,面色凝重,显然根本没睡。
他身后站着福晋,也是穿戴整齐,探头往里张望。
再往后,才是披着外衣的尔康,和裹着斗篷的紫薇。
一家子站在偏厅门口,把灯笼往里一照。
正好照见小燕子和尔泰面对面站着的场面。
福伦的目光从小燕子身上扫过,落在尔泰脸上,又移回小燕子那半截撕裂的衣摆上,眉头紧皱。
「尔泰。」
福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令妃娘娘刚在前厅安置下,你在这偏厅闹什么?这位是……」
福伦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珠格格?!」
小燕子看着门口那一排人,嘴角抽了一下。
福家今晚,没人睡的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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