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岚坐在招待所的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无邪和张起灵,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
想起刚才在路上的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因为无良向导的错误引导,他们走了水路,那船夫本意是谋财害命,奈何在阴沟里翻了船,先被尸鳖啃的左一个洞右一个洞。
积尸洞里的阴气太重,张起灵为了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魂灵,二话没说给自己来了一刀。
那血量看得人眼疼。
好在他们快出去了。
偏生这时候船尾的无邪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回了下头。
就那么一下。
无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直直地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身后某个方向。
锦岚连忙把人拽回来,张起灵也从船头折返,看了一眼无邪的状态,干脆利落地擡手。
一掌下去,无邪软绵绵地倒了。
锦岚连忙扶住无邪,看着张起灵还在往下滴血的手,刚想说什么,面前的人也倒了。
锦岚:……
一行人带着昏迷的两个找了招待所,这才有了喘气的时间。
吴三省带着潘子还有大奎去周围找当地人打听去了,他留在这照顾这俩。
锦岚看着张起灵手上被粗略包扎过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略一皱眉,转头去找招待所的人要了纱布和药水。
拿了东西回来,锦岚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张起灵床边,解开了缠在人手上用来临时包扎止血的布头。
药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张起灵的眉头微蹙,锦岚连忙把动作放轻了些,甚至朝伤口上呼了两口。
给伤口做了基本的清创和消毒,他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给伤口重新缠好纱布。
小小的蝴蝶结就这么端端正正的缀在了张起灵的手腕上。
锦岚系完之后看了一眼。
嗯,完美。
忙活完这些,锦岚靠在椅背上,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人,抿了抿唇。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遇到事就放血,动作熟练到他想拦都没来得及,可想而知在其他时候也是这个德性。
天授还降智吗?
那么大一个口子说划拉就划拉。
当年他教的那些话全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倒霉孩子。
想着两人醒的时候大概会渴,他便下楼去给两人倒水去了。
回来的时候,无邪已经醒了,正满脸恍惚的坐在床上,头发翘起一缕,脸上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盯着对面的白墙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涣散,像一台还没完全启动的机器。
听到推门的声音,无邪转过头来。
看到锦岚的那一瞬间,他脸「腾」地一下红了,热意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
「小,小锦……」
他的舌头打了结。
锦岚挑了挑眉。
他把水杯递过去,无邪接过一饮而尽。
「我,我去问问三叔还有多久到……」
无邪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连滚带爬地穿上鞋冲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锦岚看着人消失在门口,眨了眨眼。
这孩子在梦里被狗撵了?
锦岚没想明白,干脆拉过椅子重新坐下,等着张起灵醒。
走廊里,无邪站在面白墙前,双手撑着墙壁,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试图给自己降温。
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
锦岚被他压在身下,眼眸湿润,眼尾更是红透了,难得红润的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而破碎,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
那张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梦里碎成一地的狼狈和脆弱。
他为什么会梦到那种东西啊?!
这不对吧?!
无邪把额头在墙面上碾了碾,冰凉的粗糙感从皮肤上传来,勉强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拽出来一点。
他和锦岚之间明明是纯洁的室友关系!
他连锦岚的手都没怎么碰过!
吴三省从楼梯口转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的大侄子双手撑在走廊的白墙上,额头抵着墙面,整个人像一株长在墙上的蘑菇。
「你这是干什么呢?」
吴三省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无邪猛地从墙上弹开,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没,没什么。」
「你这是……」
吴三省顿了一下,用一种在商言商的语气试探,
「被打傻了?」
「才没有!」
无邪炸毛。
「行行行,没有,下去吃饭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挡路。」
吴三省无奈的把人赶下楼。
房间里,锦岚看着张起灵没什么血色的唇,深吸一口气。
那么深的伤口,自己好太慢了,他只是不希望人耽误行程。
绝对不是担心他旧伤没好继续胡来。
这么想着,他将手覆在了人的手心。
一层极淡的萤光从指缝间透出来,钻进纱布。
几息之后,锦岚把手拿开,解开了纱布。
纱布下原本狰狞的伤口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伤口也渐渐合拢。
他松了口气,把纱布重新缠回去。
毕竟伤口不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好了,会被拉去切片研究的。
做完这些,锦岚把张起灵的手放了回去,轻轻拍了两下。
一擡头,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锦岚愣了一下,本来要抽回来的手被人反手握住了。
「要喝水吗?」
他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要还是不要。
他只是握着锦岚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锦岚的脸。
「我认识你。」
他对这个事实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
锦岚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那你说,我是谁?」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锦岚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他眉眼微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有些委屈。
他活了很久,却依旧像是大海上的浮木,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记忆总是不顾他的意愿远离。
「你很重要。」
四个字砸在锦岚心里,生生砸出了一个坑。
他笑了。
清冷的芙蓉在顷刻间变作明媚的芍药。
「你都不记得,」
他扣住了人的手,凑近
「怎么知道我很重要?」
张起灵看着他。
「……就是知道。」
锦岚的笑没收住,又漾开了一些。
「这是什么霸道逻辑?」
他承认,自己有些心软了。
命运的不可抗力已经将他们分开了很久,如果这样还留有痕迹,那便是真的在意。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只看着那条从耳垂上垂下来的铃铛在昏暗中微微晃动,窗外仅剩的这一点天光从锦岚的肩头慢慢滑落。
「小锦……好吃饭了……」
无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明显是刻意调整过、但还是没藏住心虚的调子。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无邪的脑袋从缝里探进来,左看看右看看。
目光在锦岚脸上停了一下,定格在张起灵和锦岚交握的手上。
「小哥也醒啦?那正好,一起去吃吧。」
锦岚点头,把手从张起灵手里抽出来,站起来,理了理衣角。
「好。」
张起灵从床上坐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个十分标准的蝴蝶结,他唇角微弯,也跟在锦岚身后下了楼。
吴三省已经在饭桌前等着了,看到三人下来,他擡了擡下巴,示意他们坐下。
「明天一早进山,今晚都早点休息。」
他的目光在无邪脸上停了一下,显然意有所指。
无邪撇了撇嘴。
一顿饭吃的安静。
如果忽略试图在锦岚碗里上演一场「精卫填海」的两人。
吴三省看着自家侄子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别扭样,又看了一眼张起灵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嘴角一阵抽搐。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去摸烟盒。
想着锦岚还在,只能端起手边的茶杯,闷了一大口。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