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焕宸摸出个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吞了,护心脉。」
周云舒没接,擡眼看他:」你是鬼修?」
」人鬼混血。」他说得平淡,」两股血脉常年冲突,全力动手,会发疯。」
周云舒垂下眼皮。
」吃不吃?」他把药丸往前递了递,」不吃我扔了。」
她这才接过,送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漫开。
她整张脸皱紧,眼眶一热,差点吐出来。
江焕宸嘴角动了下:」很苦?」
」嗯。」
」忍着,良药苦口。」
周云舒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低头咬了口干粮,混着药味,舌根发麻。
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费劲,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江焕宸转头看向门外,假装没看见。
」你不愿说体内是什么,我不强求。但丑话说在前头……」
他走到门口坐下,横刀放膝,手指抚过刀鞘上细密纹路。
」我不抢,不代表别人不惦记。」
周云舒裹紧那件玄色外袍,布料带着松烟气,不算好闻,却暖和。
」你凭什么确定,我会答应你?」她闷声问。
」我不确定。」他指尖敲了敲刀身,发出清脆声响,」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除了我,你还能信谁?」
周云舒被噎住,脸颊涨红,想把手里的干粮砸他脸上,却浑身无力,只能闷闷啃着。
她啃得太急,碎渣掉在衣襟上,她低头去拍,动作笨拙。
江焕宸听着身后细碎声响,忽然又开口:」逗你的,睡吧,今晚我守夜。」
周云舒微怔。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他后背。
」你……不用睡吗?」
」睡不着。」他侧头,露出半截冷硬侧脸,」鬼力躁的时候,闭眼也是白费。」
周云舒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外袍里,鼻尖萦绕着松烟味。
后背伤口隐隐作痛,她闭上眼,却不能深睡。
一闭眼,就看见玄溟掌心的黑水,看见母亲飞出去,看见妹妹被拖进海里。
她翻来覆去,木板吱呀响。
」别动了。」江焕宸头也不回,」木板要塌了。」
周云舒僵住,不敢再动。
她仰面躺着,盯着破屋顶,手指无意识绞着外袍系带。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丹田内混元灵珠缓缓运转,温润灵力流淌四肢。
那气息从她周身毛孔逸出,像一层薄雾,悄悄蔓延到屋角,缠绕上江焕宸的经脉。
江焕宸低头摩挲掌心,又回头瞥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发出几声含糊呓语。
他起身,走到门外,关上门。
山风卷着寒意灌入,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江焕宸皱眉,在柴房旁空地上捡了几根枯枝,指尖一搓。
一缕幽蓝鬼火燃起,很快堆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看了眼湿透衣裳,又瞥了眼紧闭柴房门。
随后,他解开腰带,将玄色中衣脱了下来,搭在旁边断木桩上。
内衣也湿透了,紧贴着皮肉。
他干脆一并脱了。
月光混着火光,落在他赤裸脊背上。
他身形修长,腰身收得极紧,腹肌分明,人鱼线没入裤腰。每一寸肌肉都透着一种凌厉的美感。
只是那近乎完美的身躯上,布满了疤痕,有新有旧,有的泛白,有的还泛着淡红。
最醒目一道,从左侧肩胛蜿蜒至腰际,像条狰狞的蜈蚣,在火光下泛着阴冷煞气。
他站在火边,任由热气蒸腾水汽。
水珠顺着肩头滑落,没入暗处。
柴房内。
周云舒其实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后背伤口剧痛,她倒抽冷气,迷迷糊糊睁眼。
门板破了个洞,恰好正对着火堆方向。
她本只是想看看江焕宸还在不在。
结果一眼望去,呼吸停住。
她看到了他背影。
赤裸,宽阔,修长,布满伤痕。
水珠滚动,没入暗处。
周云舒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她猛地闭上眼,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非礼勿视。
她默念着,手指把外袍捏得极紧。
可那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这次江焕宸正好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正面。
胸肌紧实,腹肌有序,腰腹处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泛着狰狞。
他擡手拧着湿中衣,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微凸。
周云舒看得呆,连呼吸都忘了。
她活了两百年,从未这样近看过一个男人。
玄溟是父亲,沧野是兄长,龙阙……龙阙是仙。
可这个人,就这么站在火边,满身疤痕。
」看够了?」
江焕宸忽然开口,眼睛没往这边看,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
周云舒吓得差点从木板上掉下来,牵动伤口,疼得嗷了一声。
」我、我没看!」她声音都变了调,把脸埋进外袍里,只露出一双通红耳尖。
江焕宸披上火烘半干的内衣,走回门口。
他抱着刀,倚着门框,低头看着把自己裹紧的少女。
」哦,那方才盯着我看、呼吸都停了的人,是谁?」
」……」
周云舒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你、你不知羞耻!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你脱什么衣服!」
」衣裳湿透了,穿着会风寒。」他语气平淡,」再说,是你偷看。」
」我没有!」
」你呼吸乱了三次。」
」……」
周云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焕宸看着她缩成一团,眼里的笑意深了。
他不再逗她,重新坐回门口,长刀横膝。
」睡吧,我不脱了。」
周云舒从外袍里探出半张脸,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已经穿好了衣裳,只是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她慌忙又闭上眼。
」江焕宸。」她忽然小声叫他。
」嗯?」
」你身上那些伤……疼吗?」
江焕宸搭在刀柄上的手指顿了顿。火光映着他侧脸。
」忘了。」
周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谢谢你救我。」
江焕宸没应声。
良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不必谢。这笔交易,我不亏。」
周云舒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脸再次埋进松烟味外袍里,这一次,心跳渐渐平稳。
窗外,篝火渐渐弱了下去。
屋内,周云舒呼吸渐沉,终于睡熟。
柔和的白光自她周身毛孔渗出,覆在她红衣之上。
那白光无声流淌,所过之处,她后背的伤、掌心擦痕,都在缓缓愈合。
那气息逸到门口,与江焕宸体内沉寂的鬼力相触,竟产生共鸣。
他腕间旧疤骤然一烫,体内常年横冲直撞的阴煞之气,竟然乖顺下来。
江焕宸扣紧刀柄,眼神暗了。
这丫头体内的东西,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