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世渊回到院子，将祁山的反应和临走前说的话转告了韩长老。
韩长老闻言都不禁有片刻愣神，而后哑然失笑，「不见兔子不撒鹰，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董世渊，「有才之人，要用好，可不能长歪了。」
董世渊肃然点头，「属下明白。」
......
翌日早上，天朗气清。
青山宗，天枢殿中檀香袅袅，八盏琉璃盏悬于穹顶，玉光将整个议事厅照得通明又温润。
六名宗门委员会长老分坐两侧，面前各置一盏灵茶，茶汤在盏中微漾，如众人此刻的心湖。
当一阵脚步声缓缓响起，正低语的众人悄然收声坐直了。
青山宗宗主周安道当仁不让地在主位上坐下，七比特婴修士肃然的威压，让在大殿一角坐着负责记录的宗门委员会专职联系员身子一颤，连忙暗自运转独门法诀化解。
宗主周安道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道友们，今天我们召开宗门委员会特别会议，讨论几项具体工作安排。」
「各位道友都担着不少的公务，要利用好这个机会，把问题说透，把方向定准。」
说完，他扭头看向左手方向，「这个会议是韩长老提议开的，就由韩长老先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左边第二位那个尚且陌生的身影。
韩京端坐如松，即使面对这些同为长老之人，面容也一贯地清冷，点了点头：「感谢宗主支持，也感谢各位道友拨冗参会。」
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我虽然今日才到青山宗，但早就听过青山宗的名头，此番一见，的确名不虚传。昨晚我看了不少材料，也接触了好些基层的道友。总体感受是，青山宗的底子很好，队伍很整齐，大家的精气神也足。」
众人都安坐不动，等着韩京的但是。
可惜，这一次韩京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组织信任我，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来青山宗工作，我很感激，也一定会秉持为仙民服务的理念，踔厉奋发，笃行不怠。所以，在看了青山宗的情况之后，我便一直在思考，我能为青山宗做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道主在十二届道委全会上，针对新时代道庭工作做出关于提质增效的重要指示，给了我灵感。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探索人才机制的创新呢？」
原本听见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而且还不分管仙吏堂，张口闭口就是人才机制的创新，好些人忍不住就要喷回去了。
但人家开口擡出的是道主在最高会议上的重要指示，他们也只能强忍着怒火，同时暗自琢磨这个冒失提议的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不少人的目光都悄然瞥向宗主周安道，想要看看这是不是宗主的安排，或者瞧瞧宗主的态度。
但宗主眼皮微垂，神色古井无波，看不出半点波澜。
于是，分管仙吏堂的青山宗长老赵元生冷冷开口，「韩长老觉得青山宗当前的人才机制有什么问题，打算如何创新呢？」
韩京微微一笑，「赵长老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要抢仙吏堂的活儿干。」
他看着众人，最后目光在宗主身上停下，「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原本优秀的制度基础上进行一些符合道主和道庭指示精神的创新，响应号召，如此也能凸显咱们青山宗对道主和道庭的拥护。」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语重心长，「道友们呐，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应该主动顺应道庭新形势新变化，正确研判新阶段新特征，抓住新机遇，扛起新使命，如此才能不负组织的看重啊！」
众人皱了皱眉，彼此对望了一眼，有些不解。
上边提创新，大家不都是创新个名词就完事儿吗，怎么还创新工作呢？
什么都创新，万一真创新出些什么怎么办？
韩京能做到这个位置，还是家学渊源，不可能不懂这些吧？
宗主周安道终于睁眼，缓缓道：「韩长老，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韩京也不扭捏，直接点明真意，「我的意思是，既然道庭的指示是提质增效，那我们应该首先着眼于盘活存量人力，是不是可以探索人员的跨部门流动，进行优化配置？」
一听这话，脑子快些的立刻就明白，韩京这是要给自己充实羽翼了。
赵长老立刻开口阻拦，「人员大规模流动会破坏宗门的稳定，而且手续会很繁杂，而且各方利益难以均衡，易起争端。」
他自认端出【稳定】和】【进程】这两个组织内的顶级阻碍，韩京应该就没什么话说了。
却没想到，韩京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如果我们不正式调动，而是借呢？」
众人再度眉头一皱，这是何等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韩京直接道：「诸位也都知道，咱们宗门的人，大多是从各学院通过考试选拔而来，依据学院中选定的道基方向，考入相应岗位，但是各岗位实际上的情况普通人难以知晓，以至于常有人力错配的情况。」
「同时，各部门业务情况也不尽相同。就拿青山宗来说，部分业务部门常年处于人手紧张的状态，而有些职能部门则人力冗余。」
「最后，就是一些临时问题和紧急情况，比如丹堂、器堂、营造堂等，亦都曾面临许多突发情况。如果每一次解决问题，都需要增设岗位，调动人员，那与道庭指示精神不符。」
「针对这些情况，我们不妨创新一个借调的法子，在有意愿进行申请的人里，选择合适的人员，暂时借用过来，快速补齐人力缺口，阶段性任务结束之后再还回去，如此岂非两难自解？」
当韩京的话音落下，反驳声也立刻响起。
「韩长老这想法未免有些太想当然了。我们的各项工作都是有极强的专业性和延续性，修行土木两道的，去营造堂，修行火道的去丹堂、器堂，修行雷法之道的，大多都是从事监察事务。胡乱借调，影响我们的工作，反倒与提质增效的要求不合！」
韩京平静道：「营造堂也需要精通文书之人，丹堂、器堂也需要精确测算。以借调的形式，培养复合型干部，改善他们业务能力单一，视野狭窄的问题，这并不违背道庭要求。」
「大范围借调，会让人人心不稳，无法深耕本职。」
「适度流动锻炼，反倒会破除熬资历混日子的不良风气，对整体氛围有益。」
「这样的举措太过冒失，存在合规风险，同时既不符合三定方案要求，也不利于干部精准考核。」
「考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能够优化人员配置，营造奋进风气，响应道庭号召，那我们可以摸着石头过河！」
「我们现在做任何一个新动作，都得先想清楚三个问题：有没有上级文档作为依据、符不符合现行规定、将来被巡查的时候能不能把话说圆。借调这个事情，文档上没有，规定里没有，万一出了问题就是集体违规。」
「制度创新，本就是推陈出新，岂能皆有先例可循，牢牢把握上级精神即可。」
众人纷纷开口质疑，韩长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旁的专职记录员笔走龙蛇，心头大呼过瘾，韩长老舌战群雄，今日这会开得有劲儿啊！
独对众人的韩长老，此刻却一派从容。
因为对方这些话，几乎完全是昨晚推演所预判过的，他反驳起来就跟抄答案一般简单，压根就没有难度。
不过也不知道为何，众长老的质问与反驳，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本该最被提起的内容：被借调之人的利益该如何保障。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激烈的时候，来自宗主的一声轻咳，让场中的声音瞬间消失。
待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青山宗宗主周安道才缓缓开口，「韩长老初到青山宗，一腔热血为宗门建设建言献策，我们应该支持这种敢闯干干的精神，不能寒了一颗想干事的心。」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长老都皱眉或瞪眼，一脸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