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庆安县。
暮秋霜重。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冷雾还未散去，岸边已经伏跪着数十道人影。
个个衣衫单薄，手脚打颤，脸埋进结霜的野草里，不敢擡首。
唯有一位老汉，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河面。
河中央，曳着一张竹筏。
其上，坐着个五六岁女童。
今儿是祭祀河神的日子，未染五谷浊气的女童，向来是河神的最爱。
献祭一个生人，求个来年的风调雨顺，这对于毗河而居的百姓来说，似乎很划算。
竹筏上的女童是老汉的亲孙女，老汉干瘦十指掐进泥土里，眼神无助。
咕噜……咕噜……
河面开始冒泡，好似河水沸腾，顶得竹筏更加晃荡。
河水从竹筏间隙涌上来，很快浸湿了女童的粗布麻裙，湿寒令她抖个不停。
须臾之间，气泡已涌似水柱。
哗啦啦……
一道巨大身影从河水里倏然钻出，立于河面，俯视着斜下方的女童，溅起的水沫将她短发浇湿。
女童机械般擡眸，看向斜上方的河神。
对方相貌竟十分丑陋，似人非人，似鱼非鱼。
岸边人们将脸紧紧贴住冰冷的泥地，生怕直视了河神，落个大不敬之罪。
依然是那老汉，不仅不俯身贴地，还朝河神怒视而去。
竹筏上，河神的阴冷目光扫向岸边，喉间滚动，发出几个粗粝的音节。
似是在说，先吃了她，再吃你。
接着，在女童那害怕到极致而显得麻木的目光中，河神张开簸箕大的嘴，就要一口咬下。
「河神，求求您放过她吧！」
老汉大喊一声，起身趟进河中两步，河水没过膝盖。
那河神再也没有耐性，凶戾目光扫向老汉，发出猛兽般的低吼。
而就在这一霎。
女童的皮肤扭曲碎裂，身形拔高至与河神比肩，头发收束成髻，面庞褪去稚气，变换作剑眉朗目的青年模样。
此般变幻，仅在半个呼吸间就已完成。
河神惊诧地转过头来，上下两排污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挤出一个人名：「周云？！」
「是本巡河使，叫你爷爷作甚？」周云嘴角噙着冷意，幽幽回道。
「欺骗本河神，你找……」
「死」字还未说出，它便感觉腹部一阵绞痛，带蹼的右手向腹部摸去。
摸到一根细若发丝的针。
这根针，是周云在变幻身形时，就已悄然掷出，针上淬毒，此刻遽然发作。
他三日前穿越至此，得知前身是个巡河使，却不务正业，常与河妖勾结，将其塑造成河神身份，迫使村民献祭。
「草菅人命……」
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当日觉醒了金手指：斩杀妖物，可获取妖纹，每种妖纹对应一种能力。
类似于前世话本中的「词条」。
来不及回想金手指，周云余光一瞥，见对方想潜回河中，遂从腰间摸到一柄乌亮横刀。
拔刀，一斩。
晨晖携着冷气，在刀面上反射出耀眼寒光。
河浪分道两旁，河妖与水剥离。
周云伸手，一拽，将其拎上了竹筏。
以刀为棹，竹筏靠了对岸。
再伸脚猛地一踹，将河妖踹落竹筏，滚至岸上。
刀尖抵在粗如水桶的脖子上。
「你……你想杀了本河神？！」河妖惊叫。
周云提起刀，用刀面在对方脸上重重拍着，发出好似浣衣女用棒槌捣衣的声响。
「我先不杀你。」
「谅你也不敢！」
「我先羞辱你一番再杀。」
「……」
河妖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嘴角被拍打得流出粘稠液体，拉成丝线，不断垂落。
不甘地发出一声咆哮：
「要不是你偷袭，就凭你，哪能伤本河神！」
周云笑而不语。
是，设下此局，以己为饵，才有如此绝佳的偷袭机会。
还事先与那老汉通了气，让他在祭祀上出言影响河妖，为他创造出手条件。
若非如此，那根毒针确实难以射中要害。
他还专门挑选了针对妖物之毒，毒液扩散后，这河妖就变成他的砧上鱼肉。
顶多是一条会说话的鱼。
刀尖再度抵住喉咙。
「还河神呐，谁给你的脸自封河神？」
「自封……不是你让那些愚民喊我河神的吗！」
周云摸了摸下巴。
不再废话，一脚踩在对方面门，握刀的右手骤然发力，刀尖寸寸刺入咽喉。
河妖花了全身气力，发出最后一道咆哮：
「周云，你可别忘了，是谁给了你修炼用的水华精蜕！是老子！」
前身与河妖勾结，河妖得以吃人，前身则获得河妖身上的些许皮蜕，对强塑体魄有助益。
但，有了金手指，斩妖便可获得莫大的能力，他在前世看过修仙话本无数，金手指的威力他是知晓的。
相较而言，助妖和斩妖，如何抉择，不言而明！
故而，周云未有分毫犹豫，横刀直入。
拔出，再入。
拔出，再入。
嗬嗤！嗬嗤！
这般动静，传至对岸。
老汉本就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见河妖被周云手刃，心思大定，伸手抹去额头冷汗。
至于那些民众，其中有一胆大之人擡头，喊出了声：
「大家快看，河神被杀死了！」
众人纷纷擡头，此时哪有什么女童，哪有什么河神，只见对岸一人手执横刀，刺进拔出。
自然有人认得周云这位巡河使，这杀河神之人，不是他还会是谁？
接着，讨伐周云之声此起彼伏。
老汉见此，高呼：
「河神就是河妖，从来就没有什么河神，周大人替咱们杀死了河妖，咱们快跪下谢恩！」
扑通一声，跪在齐膝高的河水里。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呼吸过后，有一人见到周云脚边的丑陋尸体，想了想便也明白了，于是跪下，大喊感恩言语。
百姓大多从众，有人带头，便前行后效，纷纷跪了下来。
周云擡起踩住河妖面门的脚，此时身上沾满了粘稠血液，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收刀归鞘，仰头而望，此刻河面冷雾散去了许多。
恰在这时，识海里白色光芒骤放，周云意识到，这是杀死河妖之后的金手指反馈。
故凝眸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