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缴获十五根大黄鱼、一挺汤姆逊、一把白朗宁大威力手枪——全是灯罩的「家底」,李青云私留了几件防身,大头该上交的,一分没少。
抄完窝才发现,这灯罩压根没有组织,纯属野狗一条。解放前靠倒卖军火起家,蓝光头败退时乱发委任状,他也混了个上校团长的虚衔。
可这家伙坏事做尽:贩军火、拐人口、倒烟土,桩桩见血。就算按敌特论处,也不冤。
这一役之后,李青云和林冲彻底成了铁杆兄弟。
闲了就往林冲家跑,拎点卤肉、带碗面,哥俩对坐吹牛喝酒。林冲媳妇贤惠,每次见他来,准包一顿饺子。
「最近不行,事儿太多。」李青云笑着摇头,「过阵子吧,咱再约。我弄点肉面,嫂子给包顿饺子,那味儿,绝了。」
林冲乐呵呵点头:「成,到时候让你嫂子多包点,管够造。」
「我这就得走,任务紧。回头得空,再聚。」
「行,说定了。」李青云挥挥手,目送人影远去。
转身往二楼走,嘴里还不自觉哼着:「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如……看嫂子包饺子。」
「咚咚。」到了刘东方办公室门口,擡手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儿子给您请安了,干爹您吉祥!」
刘东方擡头一看是他,笑骂:「请安不磕头?光动嘴皮子就想蒙混过关?」
李青云嘿嘿一笑:「哪能空手来孝敬您?瞧,好东西来了。」
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两只天福号酱肘子,油纸包得严实。
天福号的肘子讲究得很:去骨、稻草捆紧,每只八两起步,一斤上下,酱香扑鼻,油而不腻。
「哟,天福号的酱肘子?你小子有点路子啊!你爹我就好这口。」刘东方咧嘴一笑,顺手把食盒拎了过去。
这玩意儿不金不贵,可架不住是大儿子孝敬的——心头一热,比啥都强。
「大儿子,今儿来送肘子是假,打听老子消息才是真吧?」他斜眼一瞥,笑得意味深长。
李青云也不遮掩,笑着点头:「干爹英明。老爷子临走前,把我爷爷奶奶、还有我大爷的勋章全留给我了……整得我心里发毛。」
「俩妹妹在家哭了几回,我这边实在坐不住,只能来找您探个底。」
刘东方嗯了一声,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白皮中华,自己叼上一根,剩下的直接塞进李青云手里。
李青云眼疾手快,掏出煤油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火,毕恭毕敬递过去。
「干爹,这事儿能说就说,不能说我也就不问了。」
他语气平缓,心里却门儿清——生在红旗之下,长于红色热土,保密守则刻进骨子里,半点不含糊。
刘东方吐出一口烟圈,笑道:「你还真赶巧了,电话刚挂。你要早到十分钟,我这儿还八字没一撇呢。」
「别人面前我闭嘴到底,但你是伍先生的关门弟子,又是内务部的老底子,规矩懂,嘴巴也严。」
「本来你爸是奔山城去的,结果火车一进川省地界,遭了敌特伏击。」
「他干脆将计就计,装伤失踪,暗度陈仓潜入山城,已经跟当地组织接上线了。现在正猫着身子,查几桩老案底。」
「山城?」李青云眉头一拧,「干爹,目标是潜伏人员,还是敌方钉子?」
「不对劲。要是敌方暗桩,直接拔就是了——我爸虽有几分本事,但山城高人多的是,轮不到他千里迢迢跑去压阵。」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咱们自己人,身份不明,动不得又放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不是,发现了没法验明身份的我方王牌?而且,这位主儿,名头还得响。」
李青云心里早有谱——山城眼下可真有一条大鱼。蓝军戴老板座下八大金刚,眼下就有俩窝在那儿。
其中一个,正是我方卧底。
他爸这一趟,八成就是冲那人去的。
刘东方听完,拍掌大笑:「好小子!不愧是伍老的亲传关门徒,脑子转得一点不差!」
「没错,山城确凿发现一条大鱼——戴老板麾下八大金刚里的老六,郑耀先,外号『鬼子六』,现用化名周志干。」
「你爸此行,就是去辨他真假。当年你爸护送过从苏区归来的同志,亲手接过三批重要情报,资历够硬。」
「山城方面和上级领导都指望他出面作证。要是周志干真是我们的人——那便是英雄埋名多年,绝不能再让他寒心。」
「若他只是那个『鬼子六』,那这笔血债,咱们就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音落定,李青云忽然轻笑两声:「干爹,那你得赶紧跟上面通个气——这回,他们派错人了。」
「这事不该让我爸去,该让我上。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周志干同志,正是我党王牌情报员,代号:风筝。」
「原名郑耀先年由苏区国家政治保卫局派遣,打入蓝方军统内部。」
「单线联系人陆汉卿同志年牺牲。自此之后,郑耀先彻底失联,成了『断线的风筝』,再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语毕,刘东方猛地站起,椅子「哐」地一声撞向后墙。
「大儿子,你可别跟我开玩笑!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李青云咧嘴一笑,眼里却泛着苦意:「干爹,您忘了——我爷爷奶奶走后,是谁把我拉扯大的?」
「那会儿我才四岁,可记事了。李爷爷、伍爷爷教我识字习武,我也是那时候,在伍爷爷伍奶奶屋里,翻遍了那些尘封文件。」
刘东方急忙摆手:「大儿子,哪儿也别去,老实在这儿待着。」
话音一落,他抄起电话就拨:「我是刘东方,接内务部——快。」
李青云心里有数,这种事对外一律归内务部管。
对内,则是政保部门的地盘。
再往后几年,内务部会分出一支精锐,联合政保和军方高手,组建全新的安全部。
专司内外反谍、防特,守护政治安全。
几分钟后,刘东方挂了电话,冲李青云一笑:「走,大儿子,这回你又立功了。」
李青云咧嘴憨笑,跟着老子出门。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稳稳停在一处部队大院门口。
刘东方向哨兵亮证,顺利放行。
车子驶入,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李青云随父亲走进办公室,擡眼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立刻立正敬礼:「罗伯伯好,稼轩伯伯好!」
两位老人一见他,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好小子,咱们的小三子都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罗伯伯重重拍他肩头:「你爷爷奶奶要是知道有这么个挺拔的大孙子,得乐成什么样啊。」
一提双亲,几人心头皆是一沉,泛起酸楚。
李青云抹了把眼角,强笑着开口:「伯伯们,干爹,正事要紧。」
稼轩爷爷点头赞许:「小三子,有担当。」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那我先说我知道的。」
两位老人正色,稼轩伯伯已翻开牛皮本,钢笔在手,准备记录。
李青云略一思索,开门见山:「郑耀先,代号『鬼子六』,戴笠手下八大金刚之一。」
「真实身份,却是苏区国家政治保卫局1932年打入复兴社特务处的卧底,潜伏十八年。」
「不客气地说,要不是戴笠死得突然,后来执掌军统的,未必是毛人凤,搞不好就是这位六哥。」
「同期潜伏的共十七人,其余十六人杳无音信,唯有郑耀先成功回归。」
「我之所以格外关注他,是因为——他当年,去过咱们的红色老区。」
三人默然。
十七人出征,一人归来。
剩下的,生死未卜,尸骨难寻,姓名湮灭。
新种花家今日的胜利,不止靠前线将士浴血拼杀,更靠着这群隐姓埋名、行走于黑暗中的无名英雄。
他们中许多人,连最后一捧骨灰都没留下。
「小三子,」稼轩爷爷缓缓开口,「说说那枚蓝宝石戒指。」
李青云点头:「每位潜伏者都有一件身份信物,郑耀先的,就是那枚蓝宝石戒指。」
「所有信物都设机关——这枚戒指能拧开,内藏一枚篆体印章,刻着『风筝』二字,是唯一身份凭证。」
「但验证机制是单线的,擅自拆解会破坏封印,直接导致身份作废。既是保护,也是考验。」
「再多一句,没人知道怎么验。哪怕再聪明,也不敢乱动信物——单线联系,容不得半点差池。」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震动。
好家伙,真是挖到根上了!
伍先生的关门弟子,果然不简单。
「小三子,」罗伯伯目光灼灼,「你还知道多少潜伏人员的事?」
李青云摇头轻笑:「二位首长,这事儿不该问我。很多数据组织本来就有,只是后来遗失了。」
「再说,伍爷爷那儿也存着不少机密,这次……纯属巧合。」
「其实当年我查这些,一是对这位六哥实在好奇,二是想把蓝军埋在咱们内部的王牌特工——『影子』给揪出来。」
「影子?」
「对,影子。」李青云冲两位老伯沉稳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