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林端来烧热的水盆。
「成,只要你心里能踏实,我都听你的。」
老两口用热水洗漱、泡脚后,便睡着了。
林春霞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她躺在床上才一闭眼,人就睡得打起小呼噜。
夏春林笑着侧头看了老妻一眼,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才看着媳妇慢慢入睡。
次日,晨起。
淡淡的面汤香味,将林春霞唤醒。
穿好衣服出门,就看到自己老头子,正端着一碗热汤面向她走来。
「醒啦,先洗洗,我熬了锅疙瘩汤,一会儿进屋吃。」
林春霞应了一声,同时环顾院子里各屋的情况。
老夏家祖宅是村里宅基地占地最大的,毕竟祖上开的武馆,除了坐北朝南的堂屋正房外,另有一间书房,现老大家居住,西屋三间厢房,分别住着老二和老四两家人,另外一间堆放着以前武馆留下的沙袋、石墩、杠铃等练武器材,东屋三间,原本住着老六、还有两个闺女,随着大闺女67年嫁出去,小闺女三年前接了自己纺织厂的工作,那两个屋就空出来,成了杂物间。
林春霞站在宽敞的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清晨甘冽的新鲜空气。
还好,人还没死,一切还有救。
她的华芳,今天她就要接她回家。
老两口这边的动静不小,但老大、老二、老四的屋里,依旧安安静静的,仿佛人都没睡醒一样。
唯独饿了一天一宿的老六,早就蹲在厨房灶台边吸溜疙瘩汤了。
「妈,您醒啦,我爸熬的疙瘩汤可好喝了,哎呦,昨天我啥时候回家的啊,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林春霞嫌弃的看了眼,这傻了吧唧的小儿子。
「你的事,等我回来再跟你算,今天我和你爸要去你大姐家接人,你在家带着人将你大姐那屋收拾出来,地里的活儿也别差事儿,别偷懒,少了八工分,明天你就没饭吃。」
说完,就去舀水洗漱,对身后小儿子嘀嘀咕咕的抱怨充耳不闻。
77年,农民的日子依旧艰苦,虽然比起十年前好太多了,但疙瘩汤里依旧是汤多、面少、野菜充数。
这时候也没有后来又放西红柿、又加葱炝锅啥的那么讲究,所以味道只有咸味,寡淡无比,却又熟悉之极。
老两口简单吃好,林春霞回屋拿钱、拿嫁妆匣子用包袱裹好,就准备出门。
门外,夏春林已经推着自行车等着了。
只等二老离开,老大各家,才敢打开房门,各家人吵闹着争水洗漱。
发现厨房灶台干净,米缸、面袋空空如也的时候,老大媳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没法儿活了」。
老六一边收拾东屋,一边将那三家妯娌间的吵闹骂仗,偷偷看了够。
自行车骑出村口,才上了大路,一颗被小心包在手帕里,还略带余温的煮鸡蛋,就被塞进林春霞手中。
「喏,早上给你煮的,就一个,你赶紧吃,一会儿该凉了。」
林春霞看着手里圆滚滚的红皮鸡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这样普通的鸡蛋她可以买很多,可再没有一颗,能是如今的味儿。
「好吃吗?」
骑车的夏春林,笑得像年轻时,偷偷给自己塞冰糖的少年人。
林春霞仔细的将蛋皮剥开,自己咬了半颗后,将另外半颗塞进老头子嘴里。
「嗯~真香,回头咱家母鸡下蛋,我都给你煮了吃。」
自行车一路骑到离村最近的银行,林春霞拿着户口本花了18块钱,租了一年的小型保险箱。
拿着注明保险箱编码的蓝本,林春霞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想到今天要去大闺女那边救人,为了安全起见,她又花了5毛钱,在银行租了三天的临时保险箱,将带出门的户口本、蓝本都放了进去。
锁好箱门,记好自己设置的密码,老两口推车离开。
去往大闺女婆家的路上,林春霞又在供销社花3毛钱买了一兜子土豆。
一来,上门不空手。
二嘛,万一到时候打起来,这一兜子土豆能当个砸人的武器用。
夏家二老买好土豆,骑车继续上路。
夏华芳这会儿,正蹲在一大盆脏衣服前,吭哧吭哧的搓洗着。
她男人刘德海和公公刘志平,是钢厂的临时工,每周三、周末回家半天,平日都在厂里住着轮班,所以今天这个时候,家里只有她婆婆、小姑子还有小叔子在家。
六七年和刘德海结婚时,媒人把男方夸得天好地好,她那时也是真的心动,家里更是没留男方的彩礼,同时妈还塞了她50块钱,当作她的陪嫁,带来了男方家里。
可她才嫁到刘家半年,就觉得不对劲。
白天她被婆婆指使着干活儿不说,俩人夜里关起门后那点事儿,却怎么也办不成。
一开始夏华芳一个小媳妇什么也不懂,可随着日子一天一月一年的过去,她在婆婆的嫌弃,邻居的闲话里,慢慢意识到了不对。
不是她怀不上,而是她嫁的这个刘德海,根本没那个功能,他那个玩意儿就跟个摆设似的。
可这种事她又能跟谁说?
五年前,她暗示的和婆婆说了下,就换来夜里男人堵住她嘴,捆住她手脚的一番虐打。
甚至,男人在她婆婆的指点下,专门往她腿根、腋下、胸口处下手,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却落在最难讲给别人听的位置。
只这一次她就被打怕了。
而且,从这次挨打过后,男人禁止她再回娘家,就连她之前给人缝补衣服的活儿,也被男人推掉了。
五年,这五年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洗衣、烧水、做饭。
为了省柴火,不论寒暑,除了做饭,婆婆都不许她用热水。
包括家里的地板砖,婆婆也要求她必须蹲着用抹布一块块擦干净,不允许留一点水印。
等一天劳作忙完,她还要伺候公婆打水洗脚,给婆婆捏肩捶腿,给公公、男人捏脚伺候,哪一项没做好,等着她的就是一顿暴打,或者饿到她低头求饶。
在每一个快要熬不住的日日夜夜,夏华芳都在心里祈求老天爷,让她爹娘能来看看自己,救救自己,她觉得再这样熬下去,她真的快死了。
夏华芳机械且麻木的搓揉着手底下的衣服,因为想得太投入,手下的衣服就没换,一直搓揉着同一件。
「呲啦!」
一声布料裂开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后脑勺剧烈的疼痛。
她婆婆拿着烧火钳子,指着她骂道:「你个不下蛋的丧门星,我老刘家是做了什么孽,才娶了你这么个绝户的玩意儿啊,你还敢洗坏老娘的床单,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小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