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大年初二，自来水公司家属院
「建明说，过完年就把婚事办了。」坐在角落里的徐春兰，怯生生地开口。
饭桌上推杯换盏的气氛，顿时一滞。
「哦？那他有没说具体几号？」主座旁穿着一身蓝色呢子大衣的女子开口道。
「正月十五以后。」
「他家月月需要人带，肖伯母也病了，建明还要上班……」
徐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话低下头，手指紧紧揪着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
「大姐，你嫁了，咱妈怎么办？」
坐在侧位上，长相与徐春兰有三分相似的女子不赞同道。
「秋菊，翻年，我就三十五了，再说，我已经照顾了咱妈十五年。」
「十五年？」对面的人好似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又不是没给你钱，我和老三每个月都给你一百，两百块钱啊，我一个正式工才三百多，你还想要多少？」
语罢，上下打量着徐春兰，继续道：「你看看你，啥都不会，现在外边饭店的服务员，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两百多，你天天在家，风不吹雨不淋的，整天就伺候一下咱妈，还觉得亏了不成？」
徐春兰看着老二那副挑剔又刻薄的嘴脸，再扫过众人脸上一致赞同的神情，双手攥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妈瘫了十五年，她也照顾了十五年。
从一个十九岁的花季少女，熬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刚开始那几年一分钱都没有，还要起早贪黑，照顾一家子的起居。
就因为：她是家里的老大，长姐如母。
后来老二嫁了，老三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又成了家。
她便提议想自己出去找个活儿干，可家里所有人都拦着她，求着她。
老爹徐富贵直接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也做不来伺候人的活儿，再说了，我要还上班，哪里来的时间？」
老二徐秋菊：「我也得上班啊！我那婆婆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要是天天照顾咱妈，她非跟我闹起来不可，我和长军还怎么过得下去？姐你当就帮帮我吧。」
老三徐冬梅：「我平时也有课，学校虽然有寒暑假，但平时怎么办？再说了，我也没有做过照顾人的活儿啊。」
「姐，反正你都做惯了。」她说完还语重心长地劝道：「我说姐啊，咱妈离不开人，请人得花钱不说，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
「难道你放心把妈交给外人？」
「要不还是你继续照顾咱妈吧！」
李小红看到大家都把她当球一样踢来踢去，一脸的痛不欲生：「春兰啊，妈对不起你！你打小就懂事，这么多年你受的苦，妈都看在眼里，心里疼啊！」
「要不，就让妈去吧！」
「都是妈拖累了你啊……」
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她最终还是软下了心肠。
再后来，老二生了孩子没人带，说是反正她整天都在家，都是自家姐妹，她又没个孩子，送过来给她搭个伴儿，顺便帮忙看看，这一顺便就是十几年。
徐秋菊还一脸恳切地说：「姨妈也是妈，孩子都是谁带给谁亲，以后保保长大了指定孝顺你。」
每个月两百来块，个个都觉得很多，但母亲每个月吃药要钱，每次都让她先垫上，从没有人提还的时候，只要她提起就是计较，那可是你亲妈，买点药还津津计较。
老二家的娃长期在这里吃住，一分钱没给，两口子天天下班也往老宅跑，人家过来看望自己母亲和孩子，还能拦着不成，当然最后也要顺便吃个饭，邻里个个都夸他们孝顺，见天往娘家跑，总想着瘫痪的老娘，下班了还过来伺候。
人在这里吃饭，每次都笑着夸道：「姐，你这做饭手艺咱们这一片就没有人不服的。」
老三两口子是老师，平日里吃食堂，每个周末也会过来看望爹妈，最后也要留下吃饭。
每次过来，个个都两手空空，嘴上还说着：「都是自家人，客气啥呢，做人不能太计较。」
走的时候还要带走她腌的小菜，夸得倒是好听：「大姐手艺就是好，正好中午食堂的菜难吃，拿去就饭。」
「哎哟，你这手艺呀，在外面可吃不到这味儿。」
「有你这样的姐，真是我们的福气。」
老爹是自来水厂管道修理工 ，平时也见不着人影，已经好多年没有交过一分钱家用，说是厂里效益不好，发的工资都不够他平时吃饭。
她提议去找厂领导理论，直接给拦了下来：「你整天在家懂个啥，现在到处都在下岗，你去厂里闹，是想让老子也下岗？」
两百块钱根本不够用，徐春兰只能接更多的手工活回家补贴家用，每天都要忙到凌晨，累得腰酸背疼。
母亲今年五十二，虽然瘫痪在床，但没有劳作过，身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长一个褥疮，身上香香的没一点异味，邻里也愿意过来窜门摆龙门阵，母亲整日里心情舒畅，她和徐春兰坐在一起时倒像姐妹。
想到这些徐春兰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一双温热的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着她。
「我的春兰受苦了。」
「你这婚事一年拖过一年，都怪我这个做妈的不争气。」
「我知道自己是个拖油瓶。」
「当年就应该一下摔死我。」
「呜呜呜……」
李小红一边说着，一边死命捶打着自己的腿。
「妈知道，肖建明打小就喜欢你。」
「十几年前他老妈不同意，嫌妈是个累赘，硬生生拆散了你俩。」
「前两年他媳妇难产去了，如今人家还是中意你，又找了过来。」
「呜呜……眼下他老娘也同意了，对如今的你来说算是大好的姻缘啊。」
「都怪妈！」
「春兰啊，你放心出嫁吧，妈不再拖累你了。」
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作势头就往轮椅上撞。
徐春兰大惊，连忙上前拉住：「妈，我不会不管你，您放心。」
「建明家离得近，我们早就说好了，我会每天都来给您送饭的。」
「大姨，你要嫁人了吗？」
「你嫁人了保保可怎么办呢？」徐秋菊的儿子王保保上前抱住她的大腿哭道。
「没关系，大姨就在附近，你可以随时过来找大姨呀。」
对于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徐春兰还是很喜欢的。
「哼，肖建明那老娘会愿意？那死老太婆眼下也病倒在床上，估计就是看你会伺候人，想让你去当老妈子。」徐冬梅在旁阴阳怪气。
「他家还有一个拖油瓶，你嫁过去了，又是老又是小，就肖建明一个人的工资，养得过来嘛？」
「咱可说好了，你要是嫁过去，照顾妈这每个月的两百可就没有了。」徐秋菊接腔道。
徐春兰紧抿双唇，即使有两百块，自己也剩不下一个子儿，连同着她做小工挣的钱，全都贴了出去，她现在无比渴望能改变眼下的困境。
她也知道肖建明那里就是让她去伺候人，但是嫁过去，生了孩子，那就是一家人，到时劲儿就会往一处使，总比眼下永远望不到头的日子强。
「行，两百没有就没有吧。」
徐秋菊听她这么说，目光转向徐冬梅，眼底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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