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上挂着的镜子。
起身,来到镜前,镜中的女子头发只稍稍过肩,随意地低扎在脑后,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发质显得枯黄毛躁。
昨晚没睡好,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不过皮肤却依旧饱满莹润,十九岁,多好的年纪啊。
徐春兰不自觉地轻抚上脸颊,一双杏眼澄澈温和,细眉平弯,小巧敦实的鼻头再配上一张樱桃般的小嘴,老好人的长相。
一看就好欺负,往人堆里一站,如果要找人干活,绝对选的就是她,仿佛在说:「选我,选我,我绝对不会拒绝你。」
上辈子的自己就是那烂好人的嘴,说不出半个不字。
真是菩萨心肠,豆腐腰杆。
明明心里不情愿,但还是会下意识地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思考,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一位。
镜中人眉头紧锁,顿时又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苦命相。
她深深叹了口气,柿子总是会挑软的捏,上辈子过成那样,能怪谁?
老好人,包子脸,不欺负你欺负谁?
哼,老好人吗?
欠父母的养育之恩,上辈子已经还完了。
那些欠了她的人,最好不要再挨过来。
这一世为自己而活,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十二天以后高考。
她重新坐回椅子,翻开课本开始温故。
看着这些熟悉的笔记,尽管已时隔数十年,仔细读下去,那些沉睡的记忆还是渐渐在脑海中苏醒过来。
那些反反复复背诵的知识点,一次次刷的题型,也开始浮现。
未能参加高考是自己上一世的遗憾。
后来找来了当年的高考试卷,从头到尾认真做完后核对答案,还针对错题进行深刻的分析。
那些题型像梦魇般,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一次次出现在梦中。
后来和老伙计们聊天才知道,这种考场焦虑梦,很多人都会有。
比如梦到自己上学迟到或是背书被留堂。
而自己这种则是属于情绪创伤,这些未被消化的创伤记忆,留在了潜意识深处。
徐春兰提起笔,慢慢回忆那些题型,在纸上缓缓地默了出来。
她辅导过学渣徐冬梅,从初三到高三,那时她觉得自己去考比教徐冬梅容易。
再到后来带王保保,接受人生第三次十二年系统教育时,她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现在想来,王保保完全具备「渣神」的特质,她不仅自己得会做题,还得绞尽脑汁想办法,让蠢人也能听懂。
就在前不久辅导王妞妞,给她用手机扫错题时,还专门搜过八二年西南地区考题,当时鬼使神差地打印出来又做了一遍,还感慨过时代在进步,教育也进步了。
想到前世自己泥人的性子,气得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Tui tui……
「姐!你起来啦!」
徐春兰擡眼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人,没吭声。
「我给你带了份儿面回来。」徐冬梅看着大姐不太好看的脸色,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这……还有感冒药。」
她把药搁在桌子上,将饭盒打开,推了过去。
徐春兰瞄了一眼,真是好妹妹呀!
这面坨得筷子都插不进去了吧。
估计是她自个儿想吃面了。
给病人打包,怎么也得选粥之类的吧。
徐春兰扯起嘴角不应她。
没等到回应,徐冬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压下心中不满,开口道:「姐!咱妈…… 咱妈可能站不起来了。」
「爸,下午还要上班,他已经去厂里了,现在二姐在那里守着。」
「咱爸说你这里要是好点了,就赶紧过去看看。」
她边说边看徐春兰的反应。
没反应!
不由得皱起眉头。
大姐最心疼妈了,今天怎么回事?
不是应该听到她出事了,就应该火急火燎地出门去医院吗?
「姐!?~」
「你有听我说话吗?」小心试探地叫着。
中午扇在脸上的巴掌,现在都肿着呢。
「我听到了,我好一点了就会去看看。」徐春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发了那么久的烧……我……我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抚着胸口,十分虚弱。
「还有啊……你这面我也吃不下。」
说到这里,还用手指戳了戳结块的面条。
「你去帮我买份儿粥回来吧。」
「要小米粥,再加两个水煮蛋,有包子的话加多两个包子。」
徐冬梅眨了眨眼,一脸莫名。
眼前的人还是自己的大姐吗?
叫她再去买吃的?
她不应该把面条泡泡热水将就吃吃就行了吗?
「姐,那这面条怎么办?」
「我买都买了,不吃就浪费了。」徐冬梅不赞同道。
徐春兰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斜过视线,她怕自己嫌恶的眼神太过直白,一手朝她摆着手:「不会,不会!」
「留着晚上你吃就可以了。」
「这可是细粮!」
老三和老二虽然学习不好,但心眼子可不少。
徐冬梅噘嘴,垮脸。
她可不想吃这冷面。
「姐,我要去学校了,还有五天就升学考试,现在可耽误不得。」
「你先吃药吧,想喝粥的话,等你好点了,自己去买吧。」
说完怕被叫住,冲出了家门。
徐春兰在身后小声嘲讽道:「这就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好妹妹。」
「要是自己真动不了,靠她买口吃的,不得饿死。」
经过这个小插曲,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徐春兰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大的风暴来临。
感冒发烧不可能一直装下去。
毕竟十二天呢,一直病着,不现实。
在大学开学前她必须先苟着。
医院肯定是要去的。
自己的母亲瘫了,一直待在家里,邻里的唾沫星子都得把人淹死。
高考结束后,紧接着便是填报志愿、政审、迁户。
想到这里,徐春兰猛地站起身,朝着李小红的房间走去。
衣柜底部有个小箱子,打开。
果然在这里。
户口本!
这个东西必须先拿到手,到时候他们要是藏起来,自己不是户主没有权利补办。
现在可是1982年,上哪儿都需要户口本,还要开介绍信。
上一世李小红瘫后,家里一切都交给了她打理,再熟悉不过。
箱子还放着一沓大团结和各种票据,这些东西不能动,动了被发现就麻烦了。
拿出户口本,把小箱子放回原位。
找了一把剪刀,在户口本的封皮上划了几道,又搓了几下。
回到自己房间,凭着前世的记忆,在抽屉里翻出仅存的一块二毛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