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儿，你认得奶奶吗？你烧糊涂了，别不认得奶奶了……」
老太太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带着哭腔，又急又慌。
林欢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老太太赶紧把旁边一个破碗端过来：「喝水，先喝水。」
碗里的水浑浑浊浊的，漂着几粒米糠。林欢顾不上了，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温温的，有一股土腥味，但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
「慢点喝，别呛着。」老太太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林欢放下碗，喘了口气，终于能发出声了：「奶……奶奶？」
「哎！认得奶奶了！」老太太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我的欢儿啊，你可吓死奶奶了，你烧了三天，奶奶以为你要走了……」
林欢被搂着，闻着老太太身上那股子柴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老太太。
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养父。
那个老军人，一辈子没结婚，把她从路边捡回来，当亲闺女养。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搂着她，说「丫头，爸走了，你好好活着」。
林欢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她推开老太太，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是疼，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但她咬牙忍住了。炕上的破席子扎得她手背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骨节突出，瘦得像鸡爪子。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太瘦了，瘦得皮包骨，指甲盖都发白了。
林欢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向自己的胳膊——细得像麻秆，皮肤蜡黄，青筋暴起。
这不是她的身体。
「欢儿？你怎么了？」老太太看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没、没事。」林欢声音沙哑，脑子里那些陌生的记忆还在往涌。
她闭上眼，让那些碎片慢慢拼起来——
原主也叫林欢，今年二十岁，是林家村林大柱家的大闺女。家里六口人，奶奶赵氏、爹林大柱、娘王桂兰、妹妹林小穗、弟弟林小军。
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
村里闹饥荒，粮食不够吃，野菜、树皮、观音土，什么都往肚子里填。原主本来就瘦，又连着发了三天高烧，没有药，没有营养，硬生生烧得只剩一口气。
林欢睁开眼，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土坯墙，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木头房梁被烟熏得乌黑，挂着蛛网。窗户糊着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炕上铺着破席子，席子边角都烂了。旁边叠着两床被子，被面洗得发白，打了无数个补丁。
墙角堆着几个破坛子、一个缺了口的木箱子、一把豁了齿的锄头。
这就是1960年的农村。
林欢深吸了一口气。
「欢儿，你饿不饿？」老太太颤巍巍地从炕头端过来一个碗，「奶奶给你熬了粥，你喝点。」
林欢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碗稀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来。米粒数得清，大概就那幺二三十粒，剩下的全是水。粥面上漂着几片野菜叶子，黄不拉几的，看着就没胃口。
老太太把碗往她手里塞：「喝吧，奶奶不饿。」
林欢看着她。
老太太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奶奶，你喝了吗？」林欢问。
「喝了喝了，奶奶喝过了。」老太太连连点头，眼睛却盯着那碗粥，喉头动了一下。
林欢没再问，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水寡淡无味，米粒在嘴里嚼着，像是嚼沙子。野菜叶子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这就是1960年的粮食。
林欢把碗递归去：「奶奶，我喝不下了，你帮我喝完。」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三两口就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喝完之后还舔了舔碗底，意犹未尽。
林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现代虽然也是孤儿，但从来没挨过饿。部队的伙食好得很，四菜一汤，顿顿有肉。她从来没想过，就在六十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
「娘！欢儿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欢擡头，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个破瓦盆走进来。她四十来岁，头发枯黄，脸瘦得颧骨高耸，身上的蓝布褂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这是原主的母亲，王桂兰。
「欢儿，你可算醒了。」王桂兰把瓦盆放在地上，走过来摸了摸林欢的额头，「烧退了，谢天谢地。」说着眼眶就红了，「你要是再不好，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娘，我没事了。」林欢喊出这声「娘」的时候，心里怪怪的，但嘴比脑子快，话就出去了。
「姐！姐醒了？」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个人都瘦得像猴，脸上脏兮兮的，穿着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小褂子，长一大截，拖在地上。
「姐，你可算醒了，我吓死了。」小姑娘扑到炕沿边，眼泪汪汪的。
小男孩也挤过来，拉着林欢的手：「姐，你是不是快死了？隔壁二狗说他姐就是发烧烧死的。」
「小军！说什么呢！」王桂兰拍了小男孩一巴掌，「你姐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林欢。
林欢看着这一家子，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赵氏，瘦得皮包骨，把粥让给她喝。母亲王桂兰，一脸愁苦，眼睛里全是疲惫。父亲林大柱没在屋里，可能在田里干活。妹妹林小穗，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神怯怯的。弟弟林小军，七八岁，瘦得像只小猴子。
这就是她的「家人」了。
林欢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块玉。那块发烫、发光的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现在玉不烫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胸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欢儿，你怎么不说话？」赵氏看她发愣，担心地问。
「没事。」林欢扯了扯嘴角，「奶奶，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好好，你休息，奶奶不吵你。」赵氏赶紧招呼王桂兰带着孩子们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欢躺在炕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飞速转着。
她穿越了。
从一个2025年的特种兵大队长，变成了一个1960年快饿死的农村姑娘。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但事实摆在眼前——这具瘦弱的身体、这间破败的土坯房、这几个面黄肌瘦的「家人」，不是做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块玉发光的样子。
那块玉。
养父给她的那块玉。
它把她带到了这里。
为什么？
林欢睁开眼，看着黑洞洞的房梁。
不管为什么，她得先活下去。
这具身体太弱了，不吃东西，迟早还得倒下。但家里那点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得想办法。
林欢摸了摸胸口那块玉，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外面传来赵氏和王桂兰低低的说话声。
「娘，欢儿的烧是退了，可她那身体……再不补补，怕是撑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可家里就那点粮食了，大柱还在田里干活，他得吃饱才有劲……」
「那欢儿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
林欢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破席子。
这就是196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