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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雪冒险记_第1章 胃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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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胃中客

四月十七那天,霜月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蛋糕店在巷子口拐角的第三间铺面,门脸不大,但橱窗里那只水晶托盘永远擦得铮亮。霜月提前三天就订好了,一磅重的鲜奶油芒果夹心,母亲最爱的那种。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的阿姨正把蛋糕盒从冷柜里取出来,盒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爸妈知道你买这个呀?「阿姨笑着把盒子递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温煦的弧。

霜月接过盒子,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纸板时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她说,「等晚上他们回来再切开,我妈今早出门前还说想吃甜的。「

阿姨摆了摆手,说了句「快去吧别迟到了「,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霜月抱着蛋糕盒走出店门,四月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春天特有的、万物将发未发的潮润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白色的纸绳在盒面上系了一个齐整的蝴蝶结,她忍不住伸手拨了拨那蝴蝶结的一只耳朵,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没有想到自己推开家门时看见的场景。

客厅的吊灯是开着的。霜月记得很清楚,今早出门的时候她亲手关的灯,父母比她走得还早,爷爷奶奶更是天没亮就出门遛弯了——那盏吊灯不该亮着。可它偏偏亮了,暖黄色的光倾泻下来,将整个客厅照得纤毫毕现。茶几翻倒了,四条腿朝天支棱着,茶盘里的青瓷花瓶碎了一地,十几片碎瓷散落在木地板上,每一片都反射着吊灯的光,像无数只细小的、睁着的眼睛。相框从墙上掉下来了,玻璃面碎成蛛网状的裂纹,里面那张全家福被碎玻璃压着,所有人的笑容都被划成了不连贯的碎片。

霜月的蛋糕盒从掌心滑落。纸绳绷断了,蝴蝶结散开,盒盖翻起来,里面的鲜奶油从缝隙里挤出来,洇湿了她脚上那双今天早上刚拆封的白球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片白色的奶油慢慢渗进帆布的纹理里,然后慢慢擡起头来。

她看到了父亲。父亲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看上去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傍晚回家后累了靠在上面歇一歇——如果他的胸口没有那道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的深红色裂口的话。她看到了母亲。母亲倒在通往厨房的过道口,一只手还向前伸着,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想抓住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霜月想喊。她张开了嘴,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一阵干涩的气流在声带附近嘶嘶地响。她的腿像是被人从膝盖以下灌了铁水,沉重得迈不动半步。她就那么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站在光明与那滩狼藉之间,看着爷爷奶奶卧室的门缝里那一线静默的、无光的暗色。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客厅中央,碎瓷片和玻璃碴在她的脚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排开了,空出一小片干净的圆形区域。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却沾不上半点灰尘。她的面容是模糊的——霜月后来反复回想,无论如何也记不清那个女人五官的具体形状,好像她的脸被一层极薄的雾气始终罩着,只能隐约看到轮廓的起伏。但那双眼睛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尾微挑的竖瞳,在吊灯暖黄色的光线下像两枚淬过火的琉璃珠,正从高处缓缓扫视着整间客厅。

那双竖瞳扫过碎瓷片,扫过翻倒的茶几,扫过父亲胸口那道裂口,扫过母亲僵直的手指。最后扫到霜月身上。霜月看见那双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事物惊扰到了,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讶异:「奇怪,这家怎么还有个小的。「

那句话的尾音还没有落地,女人的身形便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向外晕染开来,深紫色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竖瞳还悬浮在半空中,又看了霜月一眼,然后彻底化作一片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紫色雾气,从敞开的窗户涌了出去,融进了四月午后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

霜月跪了下来。她的膝盖砸在碎瓷片上,可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板,指节撞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几拳之后指节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在木纹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她盯着那双竖瞳消失的方向——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没有雾,没有云,连鸟雀都没有一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嘶哑的、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你等着……我早晚要让你……元神俱灭……「

那一夜霜月没有合眼。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后背抵着墙壁,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光。家人被赶来的亲戚们带走了,警察来过,做了笔录,说了些「我们会全力侦办「之类的话。霜月安静地听着,点头,签了字,然后一个人回到了房间。亲戚们想留下来陪她,被她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她在穿衣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眶是红肿的,鼻尖是通红的,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皮肤紧绷绷的像蒙了一层浆过的纱布。可那双眼睛——那双她自己的、平时总是温温吞吞茶褐色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两簇极小的、幽蓝色的火焰,安安静静地亮在瞳孔最深的那个点上,不跳动,不摇曳,就那么定定地烧着,像是从灵魂最底下的某层岩缝里渗出来的地火。

霜月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瞳孔深处那两簇幽火,一字一句地说:「凤梧。狼族公主凤梧。「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怎么跑到她脑子里的。从那个女人消散的那一刻起,那个名字就自己浮出来了,像一根针从她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被磁石吸了出来,尖锐而确定。凤梧。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含着一块不融化的冰,凉意从舌根一直渗到胃里。

第二天她就去了城南那家旧书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可她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去那个地方。城西的公交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后退的法桐树和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掌心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纹路若有若无地发着热。

书店缩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招牌上的字被风雨剥蚀了大半,只剩一个「旧「字还勉强可辨。霜月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爷爷擡了擡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报纸。店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气味,混着木头书架被岁月浸润出的那种微甜而干燥的香气。

霜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沿著书架一排一排地走过去,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上字迹模糊的旧书。她的目光没有刻意停留在某一本上,可她的身体知道方向——穿过文学区,绕过历史区,在角落里那个堆满了无人问津的杂册的纸箱子前站定。她蹲下身,把手伸进那个纸箱子里。纸箱里的书册参差不齐地摞着,有的书脊朝上有的书脊朝下,书页的边缘翻卷着,沾着薄薄一层灰。她的手指在里面随意拨弄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光滑的、没有书脊标识的物事,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没有书名的皮面册子。

那册子约莫一掌半宽,两掌长,封皮是深棕色的山羊皮,已经被摩挲得起了包浆,四角都磨圆了,透着一股被人长久翻阅过的温润。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署名,封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陈旧的折痕。霜月翻开册子,里面的纸页泛着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面。

那天傍晚的光线从书店西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霜月蹲在墙角,膝盖上摊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凡女子之丹田,乃天地间至柔至韧之灵穴。其形如珠,其质如绵,外者以锋刃相叩则不可破,内者以真元相契则温顺如羔羊。入其中而安之,以自身真元与丹田相契,一日之功可抵百日苦修。然丹田之所属,关乎宿主性命;欲入其丹田者,须以宿主自愿为先。若强行破壁而入,则丹田崩毁,宿主命绝,入者亦困于崩碎之气中不得脱身……「

霜月的呼吸渐渐变轻。她翻过几页,指尖在某一段文本上停住了。

「狼族公主凤梧,暴戾,好食人,修行逾三百年,性狡黠而多疑,尤以腹中为禁区。曾为阴阳师苏柔之女苏陌雪与猫族公主猫姝所败,内丹重塑,由暴戾转而内敛,然其根本仍乃狼族血性,易反复。欲使凤梧久安,需以丹田为室、以真元为篱,日日以柔韧之力浸润其腹,积年累月,方得根治……「

霜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盯着「凤梧「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光柱里的灰尘都落定了一层新的。她合上册子,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贴着那本明天要交的数学练习册。

她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砖缝间一截一截地断着。她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本册子的封皮,触感温润而踏实,像握住了一小片被时间磨过的旧日的骨头。

而就在她走过家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时,千里之外的某一片密林中,另一个人正坐在老榕树的根茎上,做着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那片密林在妖界西北边境的深处,人迹罕至,兽踪亦稀。林中的树木都生了不知几百年的岁数,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银,洒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凤梧靠在一棵老榕树横亘出地面的根茎上,深紫色的长裙在暗处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襟口处那一截白腻的脖颈在月华下微微反着光。

她生得极美。狼族向来出美人,凤梧又是这一代狼族公主中最出挑的一个,一双眼尾微挑的琥珀色眸子衬着那张妩媚的脸,鼻梁挺而直,唇形丰润,嘴角即便不笑也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她此刻半躺在那根横生的榕树根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扯着垂下来的气生根须子。

「咕噜——「

一声长长的、毫不客气的鸣响从她的小腹深处翻涌上来,在静谧的林间格外清晰。凤梧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隔着衣料轻轻叩了叩肚脐旁边那片皮肤:「你就不能小点儿声?本公主的面子都让你丢尽了。「

「咕噜噜——「

腹中的鸣响变本加厉,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凤梧叹了口气,仰头靠在了树干上,闭上眼,声音里那股慵懒和不耐烦混在一起,像一碗被搅浑了的蜜水:「行了行了,本公主这肚子是真的饿了。你叫破天也没用啊,这荒山野岭的,本公主上哪儿给你变吃的去?「

她说着,手掌覆在小腹上轻轻揉了揉。掌心下是一片平坦而紧实的触感,那些年修炼出来的腹肌隐隐地绷着,可皮肤底下那层柔软的内里却不安分地蠕动着。她能感觉到里面的胃壁正一下一下地收缩着,空荡荡的胃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阵酸涩的液意在翻涌,催促着她赶紧往里面填些东西。她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戳了戳肚脐的正中央,压低声音像在哄什么不听话的小东西:「行了行了别闹了。本公主答应你,明儿个天亮了就去城里,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今儿晚上你就将就将就,啊?「

腹中又是一声长长的、不满的哀鸣。凤梧狠狠拍了肚皮一下,清脆的一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惊得头顶枝桠上几只栖息的雀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侧卧在榕树根上,把脸埋进手臂弯里,像一只赌气的猫。

就在这时,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响。

凤梧的耳朵动了动。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竖瞳在月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将她整张脸衬得既慵懒又警觉。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不疾不徐,脚步踩在腐殖土上的声音轻而匀称,像是一个对林中路况极熟悉的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灌木丛分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从林间走了出来。

那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铜铃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圆圆的髻,用两根素白的木簪固定着,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着。她的面容尚带着稚气,脸颊圆润,鼻尖微翘,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种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像是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在灵魂里沉淀出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

她在凤梧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擡起下巴,目光直直锁住凤梧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腰间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颤响。

「狼族公主凤梧。「女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刻意压平的冷意,「你食人无数、恶行累累,我乃阴阳师苏柔之女苏陌雪,今日便要替那些枉死之人收了你这个祸害。「

凤梧先是一愣。她侧卧在榕树根上,歪着头打量了苏陌雪好一会儿,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林间格外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戏谑,笑得她整个人都在榕树根上微微颤着,深紫色的裙摆顺着树根垂下来荡来荡去。她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用指尖擦了擦,才慢悠悠地撑起身子坐起来,歪着头打量苏陌雪。

「就你?「凤梧的笑意还残留在嘴角,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渐渐浮起一丝真正的兴味,「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是不是修炼修傻了脑子?一个人跑来送死,还说什么收服本公主?「她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深紫色的裙摆在月下划出一道弧。她歪着头,将苏陌雪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略显干燥的下唇,「好呀。既然你急着来填本公主的肚子,那本公主就成全你。虽说你瘦了点儿,但本公主这胃现在饿得慌,聊胜于无。「

话音刚落,凤梧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了。

苏陌雪在凤梧身形消失的同一瞬间猛地向左侧翻滚出去,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后心堪堪掠过,带起的气流掀得她发髻上的木簪都歪了。

凤梧在她原本站着的位置落了地,爪尖刺穿了苏陌雪留在原处的一道残影,可那触感不对——轻飘飘的,像是扎进了一团泡透了的纸浆里。凤梧低头一看,自己五指间捏着的居然是一张被刺穿了的纸人,纸人的面颊上用朱砂画着两道浅浅的腮红,神态竟有几分像苏陌雪方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真正的苏陌雪已经退到了十丈之外,半跪在地上,双手飞快地结着印。她的脚下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阵纹,那阵纹从她足尖向外扩散,以极快的速度在地上铺展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足有三丈的圆形法阵。阵纹的线条繁复而精细,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色重瓣菊,每一片花瓣都是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符文串联而成的。

凤梧的眼神沉了一分。她将手中那张被刺穿的纸人扔在地上,站直了身子,琥珀色的竖瞳在月下收缩了一下。「阴阳师的纸人替身术?「她的语气里那股懒散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霜,「你是苏柔的徒弟?「

苏陌雪没有回答。她的双手已经结完了最后一个印,整个法阵的金光在这一瞬间全部凝聚到她的掌心,化作一团旋转的、不断膨胀的金色雾霭。那雾霭越转越快,中心处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尖尖的、三角形的耳朵轮廓,从雾中探出来轻轻抖了抖;然后是修长的、流畅的身形线条,裹着一层银灰色的绒毛;一条蓬松的、尾巴尖上带着一圈白毛的长尾从雾中探了出来,在空中轻轻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紧接着,整个身形从雾中步出。

那是一名单看外表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丝在月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她的头顶立着一对三角形的猫耳,耳廓内的绒毛是浅粉色的,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她的眼眸是碧绿的竖瞳,眼形狭长而微挑,天然带着一丝慵懒与锋利之间的微妙平衡。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极小的、用白玉雕成的猫爪印。

猫姝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绿的竖瞳望向凤梧的时候,凤梧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几乎刺耳,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棵矮树的树干:「猫……猫姝?!你怎么……猫妖一族不是早就灭亡了吗!全妖界都知道猫族在三百年前那场劫难里就覆灭了!你怎么还会活着!「

猫姝没有说话。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她左耳尖上那簇略长的绒毛轻轻抖动了两下,碧绿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似温柔的光。然后她微微张开了嘴。

苏陌雪的身影从法阵中央升起,化作一团淡金色的雾气,飘飘渺渺地向猫姝飘去。那团雾气绕过凤梧身侧的时候,凤梧下意识地朝旁边闪了一步,可那雾气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朝着猫姝微张的唇间飘了进去。一道细细的金色气流顺着猫姝的喉咙滑下,没入她银灰色劲装下面那片平坦的小腹中。

待最后一缕金色雾气消失,猫姝缓缓合上了嘴。她擡起一只手,掌心贴在自己腹部那片劲装的布料上,轻轻按了按。她的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温暖的气息正在缓缓安顿下来,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笑意。然后她擡起头,重新看向凤梧,那双碧绿的竖瞳里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冻结了数百年的霜。

「凤梧。「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极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重的分量,「你杀了我的妹妹。你可还记得?「

凤梧的脸色在月下一寸一寸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般的轻响。她的目光在猫姝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来回扫着,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什么可以攻入的缝隙,可她什么都找不到。猫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月光里看着她,银灰色的发丝偶尔被夜风撩起,碧绿的竖瞳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眼睛。

凤梧没有再说话。她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四肢着地,深紫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向猫姝扑了过去。

猫姝也动了。

两道身影在月下的林间交错碰撞,爪风与爪风相击时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像是两柄淬火的薄刃在反复对冲。猫姝的指甲在月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每一次挥出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的、短暂停留的弧光。凤梧的爪尖则是深紫色的,挥动时带着一股腥甜的风,擦过之处树皮寸寸开裂,碎石被卷入爪风中飞溅出去打在远处的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她们从地面打到了树冠上。猫姝踩着交错的枝桠向上纵跃,凤梧紧随其后,两人在一根悬空的粗枝上相遇,爪尖抵着爪尖,互相推着对方的力气。那根粗枝承受不住两人的力道,咔嚓一声从中断裂,两人同时向下跌落。猫姝在坠落的途中拧身翻转,一脚蹬在另一根斜伸的枝干上借力弹开,凤梧则顺着坠势落回地面,稳稳地蹲伏着,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空中的猫姝。

猫姝落在十丈外的一根斜枝上,单足站立,银灰色的长发顺着夜风散开又垂落。她的呼吸比方才微促了些,但神情依然是冷的、静的,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深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指尖隔着劲装轻轻碰了碰丹田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重新擡起头,碧绿的竖瞳里掠过一丝了然。

她在等。等腹中那个人给她信号。

片刻之后,猫姝的小腹轻轻抽搐了一下。那抽搐极轻微,从腹腔深处蔓延上来,通过丹田的经脉和胃壁的肌肉传导到她皮肤表面,变成一阵几不可见的、细小如蚁行的蠕动。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处涌上来,化作一缕金色的细语,穿过灵脉和血肉的层层阻隔,妥帖地送到了她的耳中。

「姝姐姐,她想吃了妹妹。那妹妹便让她吃一回。「

猫姝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她停在斜枝上,垂着手,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地面上的凤梧。月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银灰色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悬在半空中的、即将融化的冰雕。

凤梧蹲在地面上,捂着自己被打伤的右臂喘息着。她的小臂外侧有三道细细的血痕,是方才交锋时被猫姝的爪尖擦过的,不深,但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她苍白的腕骨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土里。她仰着头警惕地盯着猫姝,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戒备和狐疑。

「你笑什么?「凤梧咬着牙问。

猫姝没有回答。她的身形开始缩小,从十六七岁的少女姿态迅速回缩,变薄,变淡,变成一道流动的银灰色光芒——那光芒凝聚着,收束着,从斜枝上滑落下来,像一道银色的水银在地上蜿蜒了一瞬,然后猛地腾空而起,直直朝着凤梧微张的唇间射去。

凤梧下意识地想要合上嘴。她的牙齿咬下去了,可那道银光太快了,快到她的颌骨还没来得及收紧便已经掠过了她的齿关。她感觉到有什么滑腻而温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舌面滑向喉咙,像一条被煮熟了的银鱼,带着一股淡淡的、猫妖独有的清冽灵力。她的喉管被撑开了一瞬,那东西顺着食道的蠕动一路向下,滑过胸腔的深处,最后落入了一个更宽阔、更柔软的空间。

凤梧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小腹在那道银光落进去的瞬间微微鼓起来一个短促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舒展开了身体。然后那弧度又平复下去了,她的肚皮恢复了原本的平坦与紧致。她伸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掌心下那片皮肤温热而平静,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胃里缓缓活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爪尖轻轻踩过她胃壁的内侧,带起一阵陌生的、细小的触感。

「你……「凤梧的声音带上了颤音,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腹部衣料,指节发白,「你出来!猫姝!本公主命令你出来!「

没有回应。她的腹腔深处只有一阵轻微的、持续的蠕动,像是什么人在她柔软的胃壁内侧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心安理得地躺了下去。

凤梧腹内的世界,在猫姝落进去的那一瞬间是一片暗红色的、黏腻的深渊。

空气腥浊而湿热,带着浓郁的胃酸气息和某种陈腐的、像是肉类在体内放置过久慢慢发酵的怪味。猫姝皱起了鼻子,她正站在一片足有半人高的黏液池里,银灰色的劲装下摆浸在暗红色的秽物中,裙边沾满了黏稠的、混合著细小碎骨的残渣。她擡起头环顾四周,胃壁正缓缓地蠕动着,那些暗红色的褶皱一开一合,像是一张张饥渴的、正在试探的嘴,想将这个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包裹、挤压、消化殆尽。

猫姝冷笑了一声。她擡脚从黏液池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在那种黏稠的液体中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又很快被涌来的新的黏液填平。她走到胃壁近前,伸手按了按那片暗红色的软肉,指尖陷进去又弹出来,触感滑腻而温热,带着一股不太干净的、让她不舒服的黏滞感。

「这般腌臜的地方,也能住得下去?「她的语气满是嫌弃。

她擡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清冽的水流从她掌心中涌出来,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干净得像是从雪山融化的第一茬春水。水流越聚越壮,很快就从一道细流涨成了一股涌泉,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胃腔中蔓延开来。清水迅速填满了整个胃腔的空间,那些暗红色的软肉在水流中浮动着,黏液池里的秽物和碎骨被冲刷下来,悬浮在清澈的水中,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脏污的鱼。

猫姝轻轻一挥手。水流裹挟着所有污浊之物旋转起来,在胃腔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暗红色的碎屑、半消化的骨渣、黏腻的残渣全部被卷进了漩涡的中心。她感知了一下胃壁的结构,找到了贲门和幽门的位置,然后操纵着那股水流从幽门处缓缓排了出去。

外面的凤梧正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腹部剧烈地干呕。

她弓着身子,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双手死死箍住自己的腰腹。一阵又一阵的清水从她的喉咙里翻涌上来,她一张嘴就喷出一大口,那水浑浊不堪,夹带着不少暗红色的、细碎的屑状物。她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胃壁被那股水流冲刷得一阵一阵地痉挛,整个人蔫了大半,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掉进泥土里。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小腹已经扁平了许多——那种被她自己消化过无数血肉的、常年饱胀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她自己几乎从未体会过的轻飘感,像是一个住了太久的房间忽然被搬空了家具,回声都变了调子。

而在她的胃袋深处,猫姝正站在一片干净得发亮的粉嫩软肉上。

清水已经从幽门全部排了出去,胃腔中只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在暗处微微反着光。四周的胃壁露出了被彻底清洗后的本来模样——虽然底色仍然是浅粉中掺着一丝暗红,但那层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污秽被全部洗去了,那些天然的褶皱和纹理变得清晰可见,每一道沟壑的深浅、每一片黏膜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地裸露出来。猫姝伸手按了按身边的肉壁,指尖陷下去又弹回来,触感比之前柔软了许多,带着一种新鲜被清洗过的、清清爽爽的弹性。

「这样才像话。「猫姝自言自语着。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对脚下的触感还算满意,然后忽然飞起一脚踹在了身边的肉壁上。

「啊——!「

外面的凤梧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她弓着身子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腹部,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灰白。那一脚踹在胃壁上,力道通过层层肌肉和筋膜传递上来,被胃壁内部密密麻麻的痛觉末梢放大了一百倍,变成一股尖锐的、无处可逃的剧痛。她的肚子在那一踹之下猛地收缩了一下,胃壁痉挛着绷紧又松开,像一只被狠狠捏了一把的水囊。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淌进衣领里,把那截白腻的脖颈润成了一片湿漉漉的、发着光的皮肤。

猫姝在胃袋深处站定了脚。她的语气冷淡而平静,像是在跟一只不听话的小兽说话:「你真的知道自己的处境吗?还敢跟本公主那样说话?「

说着,她又一脚踹了过去。这一次比方才更重,靴尖狠狠撞在暗粉色的黏膜上,整片软肉都颤动起来,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皮鼓。凤梧哀嚎着蜷缩在了地上,双手死死箍住腹部,指节抠进自己的腰侧皮肤里掐出了十道月牙形的红痕。可无论她怎么按、怎么揉,那股从内部传来的尖锐疼痛都无处可逃。她的肚皮在剧烈地起伏着,上面甚至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凸起——那是猫姝在里面移动脚步时留下的痕迹,一条细细的凸痕沿着她左侧肋弓下缘慢慢滑过去,像有什么活物在她的皮肤下面缓缓爬行。

「出来……「凤梧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给本公主出来……「

猫姝没有理会她。她沿着胃壁走了一圈,脚下的软肉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凹陷又回弹,像是在无声地承受着这个刚刚清洗了它的客人。她时不时停下来伸脚踢一踢两侧的肉壁,每一次都让外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哼声。但猫姝终究没有下太重的手,她的动作逐渐收敛了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劲装感受着丹田里那团金色气息的动静。苏陌雪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她的丹田深处,正通过她的灵脉和感知观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偶尔会从丹田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小姑娘憋着笑的气息波动。

过了一会儿,猫姝感到腹内传来一阵轻轻的拉扯感。那拉扯感从丹田的位置蔓延上来,像是有人从里面牵了牵她的胃壁,用极细的、温暖的力道勾了一下。她懂了,于是张开了嘴。一道淡金色的雾气从她口中逸散出来,顺着她的喉管向上涌出,在胃腔的半空中凝聚成苏陌雪的模样。

苏陌雪落地之后跺了跺脚,脚下的粉嫩软肉微微陷下去又回弹。她兴致勃勃地环顾着四周,将这片被猫姝清洗过、亮堂堂的胃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这里倒是比方才干净多了。姝姐姐好厉害。「

猫姝站在一旁,碧绿的竖瞳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她低声提醒苏陌雪:「小心些。她的胃壁虽然洗干净了,但毕竟还是别人的肉身,你轻一点。「

苏陌雪挥了挥手,不在意地笑了笑。她走到一面暗粉色的胃壁前停下来,擡手抚了上去。掌下的软肉温热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了惊的、正在试探的幼兽。苏陌雪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种触感——黏膜表面细密的绒毛贴着她的掌纹,随着胃壁天然的翕动而一伏一起,带起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酥麻。她轻轻捏了捏那一片肉壁,指腹陷进软肉里又松开,感受着那片黏膜在她指尖下不由自主地战栗,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光。

「姝姐姐你看,「她转头对猫姝说,嗓音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雀跃,「她里面的肉很听话呢。就是颜色丑了些,本小姐不喜欢。「

她说着,指尖凝聚起一点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细小如萤火,却蕴含着苏陌雪体内那道来自阴阳师血脉的精纯灵力。她将指尖凑近那片暗粉色的胃壁,在那层温热的黏膜上轻轻落下了第一笔。

那光芒渗入软肉深处,在黏膜表层的细密绒毛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泛着金光的痕迹。苏陌雪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为认真,像在完成一幅精细的工笔画。她画了一只小鸟的轮廓——尖尖的喙,圆圆的头,翅膀半张着,尾羽微微上翘,形态舒展而轻盈。每落下一笔,那片被触碰的胃壁就会剧烈地收缩一下,像是在忍受某种灼烫的、持续不断的刺激。凤梧在外面随之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腹部。

苏陌雪没有停顿。她画得很专注,整片胃壁在她笔下变得越来越敏感,每完成一个纹路都会引来一阵细微的颤抖,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皮肤,末梢神经都立起来了,每一道金光的痕迹都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刺着那片软肉。但苏陌雪的手法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刺完之后总有温热的灵力跟着渗进去,舒缓着那片刚刚被灼过的黏膜,让它在一阵短促的痉挛之后放松下来,变得比之前更柔软、更顺从。

外面的凤梧在呜咽声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呼吸依然急促,但身体不再剧烈地抽搐了,双手从死死箍住变成了轻轻环着,掌心贴着肚脐两侧那片温热的皮肤,像是在适应着什么。她的眉头还皱着,苍白的脸上挂着冷汗,可她不再挣扎了——或者说,她渐渐意识到挣扎是没有用的,胃里那只笔正在一画一画地刻着什么,她越是绷紧,那支笔就刻得越深,反而放松下来之后,那种灼痛会变得温驯一些。

猫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苏陌雪工作。她没有说话,碧绿的竖瞳里映着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暗粉色的胃壁上逐渐成形,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织锦。她偶尔会偏过头去感知一下外面的动静——凤梧的心跳从急促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从凌乱渐渐匀了,虽然还带着细小的颤,但总归是平稳了些。

苏陌雪画完了最后一笔。那是一条细长的、流畅的弧线,从鸟尾的末端延伸出来,在胃壁上绕了一圈,将整幅画框在了一个圆润的轮廓里。她收回了指尖,退后半步,叉着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那条小鸟形状的印记已经彻底融入了胃壁之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像一条沉睡在肉中的灵脉,从鸟喙到鸟尾一气呵成,在暗粉色的黏膜上格外醒目。

苏陌雪伸出手,掌心按在那条印记上,缓缓注入自己的真元。金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渗入那道小鸟状的烙印之中,整片胃壁猛地痉挛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下来,温顺地贴附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认了主的幼兽,不再颤抖了。

「好了。「苏陌雪拍了拍手,退开两步环顾四周。原本暗红色中带着暗粉的空间已经被彻底改变了——那些肉壁变成了柔润的粉白色,在月华般的淡淡光晕里泛着珍珠似的柔和光泽,每一道褶皱都细腻而匀称。整个空间干净、温暖,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像一处刚刚被精心布置过的、等着人住进去的小小的居所。那些曾经残留的腥臭和污浊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呼吸感,仿佛这间胃室从来就是这样干净而安宁的。

苏陌雪打了个哈欠。她看了看猫姝,猫姝对她微微颔首。她便转过身去,走到最中心那片最为柔软的软肉上,那片软肉位于胃底的正中央,触感比周围的所有区域都要绵密厚实,像一张被反复铺展过的温床。苏陌雪盘膝坐了下来,坐下去的时候那片软肉自然而然地凹陷下去一小片,恰好容纳她的臀部轮廓。她拍了拍身边的肉壁,那一片软肉便像是听懂了似的,主动朝她靠拢过来,在她身周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窝,温顺地将她包裹起来。

苏陌雪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闭上眼睛,在胃壁那阵舒缓的翕动中慢慢放松了身体。她的呼吸融进了胃壁自身的蠕动节律里,像一滴水导入了缓缓流淌的溪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姝姐姐,本小姐要睡一会儿。你替我看好了这个新家。「

猫姝看着她蜷在胃壁中央的样子。那个扎着双髻的小小身影被粉白色的软肉妥帖地环抱着,像是放进了一只温热的碗里。猫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外面的密林里,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整片林间空地照得亮堂堂的,连树影的边缘都清晰可辨。凤梧倒在老榕树的根下,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抱腹的姿势,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环着自己的腰腹,十根手指交叉叠在肚脐的位置,像护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她的肚皮在薄薄的衣料下一起一伏,呼吸虽然急促却不失平稳,在那层皮肤下面,隐隐有一道淡金色的光纹正在她的胃部位置透出光亮来,像一盏被捂在身体深处的小小的灯。那光芒通过皮肤和衣料渗出来,在她腹部形成一圈柔和的、暖融融的光晕。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梦。梦里有一个银灰色长发的猫耳少女踩在她的腹上,靴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她的胃壁,还有一个小姑娘盘着腿坐在她胃底深处,指尖亮着金色的光,在她的内里一笔一画地描着什么。那些画面凌乱而破碎,像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可她记得那种从里到外都被翻了个遍的感觉——她的胃袋像是被人端起来倒空了里面的陈年积垢,又用清水反反复复地冲了好几遍,最后还在内壁上贴了一层温热的、会呼吸的新的壁纸。那感觉并不全是疼,疼过之后,有一种奇异的、像是被彻底清洗过的轻松,轻松到她几乎想不起自己上次感觉到这种空旷是什么时候了。

密林的深处,一只夜枭无声地掠过树冠。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是山涧在夜里不知疲倦地流淌。凤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挠了挠自己肚脐旁边那片温热的皮肤,像是在安抚里面那个刚刚安顿下来的小客人,又像是在确认那个小客人还在不在。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座城市里,在那间窗帘严严实实拉拢的卧室中,霜月坐在自己床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皮面册子。窗外的天边正在泛起一层鱼肚白,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光。她一夜没睡,眼眶下面浮着淡淡的青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瞳孔深处那两簇幽火一夜都没有熄灭,此刻在渐亮的天光里反而显得更加分明。

她将册子翻到了关于丹田共存之术的那几页,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字一句地又读了一遍。她的指尖在纸上慢慢滑过,在「以丹田为室、以真元为篱「这句话下面停住了,指甲轻轻扣了扣纸面。

然后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在枕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拉开窗帘,四月清晨的光线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清冽和微凉。整座城市正在缓缓醒来,远处高架桥上稀疏的车流声隐隐传过来,楼下的早餐铺子冒起了白色的蒸汽,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两声。

霜月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座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太阳照常升起的城市。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擡了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晨光里。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在她的掌心里微微一热,像一小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暖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凤梧。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