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队伍走了大约五分钟，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陈锋没有追。
他蹲在那个死去的孩子旁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在废墟里翻找起来。
他需要信息。
第一个发现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废墟里还有活人。一对老夫妻蜷缩在地窖入口的碎砖下面，老头子腿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老太太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老头子的胳膊。
大爷，陈锋压低声音，蹲下来，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头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作训服破破烂烂的，脚上的作战靴跟这个年代格格不入，腰里别着手枪。
你......你是哪部分的？老头子声音发颤。
哪部分的？陈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穿什么军装的都有，老百姓见人就问是哪边的。
打鬼子的。他说。
这三个字倒不是假话。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兵爷，他们往南去了，一个小队......大概二十来个人。后头还跟着大部队，有汽车，有......有很大的炮。
陈锋点了点头。二十来人的小队，后面有汽车和重火力。这跟他判断的一致——这伙敌人不是一个中队，至少是一个大队规模。
你们往北走，他指了指北边的一片小山丘，树林里先躲一躲，等天黑了再......
话没说完，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但是很清晰。枪声。不是三八大盖那种清脆的单响，是好几种枪混在一起的嘈杂，中间还夹着手榴弹的闷响。
从南边传来的。
是刚才那队鬼子的方向。
但不对——刚才那队鬼子是往南走的，如果他们在打仗，枪声应该更远才对。除非是另一支队伍在跟另一股敌人交火。
陈锋做了个决定。
大爷大娘，你们先往北走，去找安全的地方。我过去看看。
他没有等老两口回答，转身就往南边跑。
跑了大概两公里，枪声越来越清楚。他放慢速度，利用地形掩护自己，爬上了一座矮坡。
往下看——是一片开阔地，中间有一条小河。河这边是一片已经被烧光了的树林，河那边是一座小镇。
镇上在打仗。
准确地说，是一方在打，另一方在挨。
镇子外面，大约两百多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正在展开攻击队形。倭国人。前面是步枪兵，后面有掷弹筒和轻机枪，一辆九四式超轻型坦克——就是那种被盟军戏称为豆坦克的玩意儿——在步兵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镇子里面在还击。
枪声杂乱，没什么章法，但抵抗很顽强。陈锋用目力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守方的火力配置很糟糕——没有重武器，步枪居多，偶尔有一两挺机枪响几声就哑了，大概是弹药不足。
但让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守方的战术不是正规军的打法。没有阵地纵深，没有火力交叉，甚至没有像样的掩体。但他们很勇敢。非常勇敢。有人在房顶上开枪，有人从窗户里扔手榴弹——这个年代的手榴弹，扔不了多远——还有人端着大刀往敌人冲锋的方向跑。
大刀。
陈锋看得清楚。那是红缨大刀，北方民间武装常用的那种。
这些不是正规军。是民兵。或者说是游击队。
两百多打两百多，一方有坦克有掷弹筒有掷弹筒有后援，一方只有步枪和大刀。结果不难猜。
陈锋趴在矮坡上，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
他有十五发子弹。他是个特种兵，在最好的状态下，十五发子弹可以精准消灭十五个目标。但对方有两百多人，有坦克，有机枪。
打不过。
他知道打不过。
但他的手还是摸上了枪。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镇子北面的一条土沟里，有一群人正在往镇子方向移动。不是鬼子。他们穿的衣服跟镇子里守方差不多，灰色粗布，头上扎着布条。
大概三十多个人。
领头的是个壮汉，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扛着一支老套筒步枪，跑起来的姿势不像普通老百姓——是当过兵的人。
他们从土沟里钻出来，弯着腰往镇子东面跑。到了镇子边上，跟守方汇合了。壮汉一边跑一边吼着什么，听不太清，但大概是在指挥防守。
增援。
陈锋松了口气。三十多个人的增援，加上镇子里原本的人手，大概能把守方兵力补到跟攻方差不多。但装备差距还是太大了——人家有坦克。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矮坡到镇子东面大约八百米。这个距离上他的手枪够不着，但他能看到整个过程。
战斗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倭国人发起了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了回去。那辆豆坦克试图从正面突破，被不知道从哪来的一包炸药给炸断了履带——有人抱着炸药包从侧面钻进了坦克底下。
陈锋看到了那个抱炸药包的人。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动作很灵活。他钻进坦克底下的时候被机枪扫中了肩膀，但还是把炸药包塞了进去。爆炸把坦克掀翻了，那个年轻人也被炸飞了出去。
不知道死没死。
第三次冲锋被打退之后，倭国人开始往后撤。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撤退——他们在镇外重新集结，大概是在等后援。
镇子里爆发出欢呼声。
陈锋没有欢呼。他知道倭国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一次冲锋失败，他们会调更多的兵来。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两百人，可能是两千。
但此刻，他需要下去。
他需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需要找到食物和水。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状况。
他需要跟这些人接触。
陈锋从矮坡上下来，小跑着往镇子方向去。快到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那边！有人过来了！
几支步枪立刻对准了他。
站住！你是什么人？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
陈锋举起双手，慢慢停下来。别开枪。我不是鬼子。
看你穿的什么玩意儿！还是那个粗犷的声音，奇奇怪怪的，是不是鬼子的探子？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训服。确实，在一群穿粗布衣服的人中间，他这身迷彩太扎眼了。
我不是探子，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是个当兵的。刚打了鬼子过来的。
哪个部分的？
......独立营。他随口编了一个。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粗犷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从哪来的？
北边。
北边？北边早让北方联邦占了。你一个人从北边跑过来的？
差不多吧。
又是一阵沉默。陈锋能感觉到那些枪口还对着自己，但好像没那么紧了。
把枪放下，慢慢走过来，那个声音说，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锋慢慢把手放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看清了喊话的那个人。壮汉，就是刚才带头增援的那个。一米八以上，国字脸，络腮胡子拉碴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手里那支老套筒的枪托上缠着布条，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了。
我叫陈锋，他走到距离壮汉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你呢？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然后哼了一声。
赵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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