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死过一次。
准确地说，是四十七分钟前。
凌晨两点半，Q3并购方案第十七版，左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指尖发麻，视线发黑。她趴在键盘上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报表没保存。
不是走马灯。不是温暖的光。
就是报表没保存。
所以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时，第一反应是加班终于结束了。
第二反应，这不是她的工位。
头顶绣帐泛黄。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植物清香。不是咖啡味。她已经三年没在没有咖啡味的地方醒来过了。
第三反应是摸左手腕。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把这个动作归结为起床惯性。
手不是她的。细，白，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间有淡茧，握笔磨出来的，不是键盘。
门外有人敲门。
小姐，该起了。
她没回答。因为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整块不属于她的记忆。密度极大。像一份没有目录的尽调报告，数据打包压缩后一次性灌入。
头疼。她按住太阳穴，不对，按住了一个穴位，疼痛居然缓解了。
这具身体有肌肉记忆。
三十秒后，数据解压完毕。
苏锦瑟。天玄宗宗主苏墨渊独女。十七岁。炼气五层。三灵根。资质中等。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锦瑟是一本叫《苍穹仙路》的修仙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出场五章。嫉妒女主。被男主废修。惨死。连个体面的退场都没有。
小姐？门外又喊了一声。
等一下。
声音比预期年轻，尾音带着这具身体习惯性的骄矜。沈知意坐在床沿，给自己十五秒。焦虑没用。恐慌更没用。哭？上辈子最后三年连哭的时间都省了。
当务之急：信息整理。
她从苏锦瑟的记忆里提取了全部原着信息。女主云清歌，天灵根，气运之子，标准大女主升级流。男主顾长渊，剑道天才，深情人设。大反派殷无殇，魔尊，前期搅局后期被打。
而苏锦瑟的全部戏份就是嫉妒女主，当众挑衅，被打脸，被废修，死。
工具人。纯粹的工具人。连个人物弧光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圆脸，眼睛不大但灵。
小姐，热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
她看到沈知意的表情，停住了。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你叫什么？
丫鬟愣了。……青枝。您是不是磕到头了？
没有。确认信息而已。
青枝的脸写着小姐今天很奇怪。
沈知意没解释。走到窗前推开窗。庭院。远山。云雾。有人踏着飞剑从天际掠过，剑光划出一道白痕。
修仙世界。灵气。法术。飞剑。宗门。
换个人可能激动。她没有。
视线扫过庭院，停在角落一个落灰的花盆上。里面有株不知名的野花，歪歪斜斜地活着。没人浇水。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这个世界用什么当货币？
青枝端着铜盆一脸空白。灵石？
只有灵石？
修士之间是灵石。凡人用银两。
灵石分级吗？兑换比例固定吗？
分低品、中品、高品。一枚中品换十枚低品……具体的奴婢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四个字。在商场上，不太清楚意味着没有标准。没有标准就意味着到处都是钻空子的机会。
沈知意前世做了六年投行。两百多家公司的账本。十一次并购。她的脑子早就被训练成面对任何地方，第一反应就是看钱怎么流的。
一个以灵石为核心货币的世界。没有银行。没有借贷。没有统一定价。没有供应链。没有合同。
这不是修仙界。
这是金融荒漠。
帮我拿纸笔。
写信吗？
写报告。
什么报告？
这个世界的。
青枝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沈知意独自站在窗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
空的。
不知道在看什么。两秒后放下手。
纸笔拿来了。灵笔，笔尖含灵气，写出来的字微微发光。手感比前世签合同用的万宝龙还好。
她写了第一行：当前处境评估。
身份，恶毒女配，预期存活不超过五章。资产，炼气五层（低），宗主女儿身份（中），原着剧情记忆（极高）。负债，天道安排的死亡结局。
她盯着死亡结局这四个字。
上辈子见过太多快死的公司。资不抵债，现金流断裂。别人看到绝望，她看到的是定价错误。市场给它标零。但只要找到一个被低估的资产重新定价，就能翻盘。
苏锦瑟被这本书定价为五章工具人。
但她有一样所有角色都没有的东西。她知道剧情。知道谁会出现在哪里。知道哪个危机是假的，哪个机缘是真的。知道三年后后山废矿是高品灵石矿。
在信息就是资产的世界里，她是唯一读过上帝视角的人。
这不是穿书。这是内幕交易。
门口响了三下敲门声。不急不慢。
锦瑟。
笔停了。
苏墨渊。这具身体的父亲。原着里全书台词不到十句的工具人宗主。
进来。
门推开。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眉间带着常年的疲倦。玄色法袍，袖口有皱。
他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知道为什么。苏锦瑟的记忆里苏墨渊不是坏人。忙，不善表达，但不是坏人。
她就是退了半步。
吃了吗？苏墨渊问。
还没。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有事？
今天下午宗门集会。所有内门弟子到场。赵长老特意交代的。
知道了。
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纸上。你在写什么？
作业。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像是习惯了得不到更多回答。
那……早饭我让人送来。
别忘了下午的事。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沈知意发现自己全程没看过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这个归结为角色代入需要时间。
继续写。
青枝端了灵米粥和小菜进来，看见她写得入迷，把粥放在够得到的位置。
先吃。凉了不好喝。
放那。
小姐……
放那。
青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凑过来瞄了一眼桌面。满纸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什么现金流，什么信息差套利。
小姐，您写的是……符箓吗？
比符箓有用。
一边喝粥一边整理原着关键节点。哪些必然发生。哪些可以改变。哪些改了会连锁反应。
最后她在时间线上圈了一个节点。
今天下午。宗门集会。
按原着，苏锦瑟会在集会上当众挑衅云清歌。恶毒女配第一场戏。死亡倒计时正式启动。
小姐，青枝小声说，集会申时开始。您往年都要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几句难听的话。
沈知意端着粥的手停了。
以前都是我先挑事？
嗯。上次您当着全宗说云师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然后呢？
然后被云师妹的灵力波动弹了一跤。赵长老罚您抄宗规。
抄了吗？
没有。您让奴婢代抄的。
投入，得罪一个有主角光环的气运之子。回报，一时口头爽感加罚抄宗规。
这笔账亏到底了。
而且这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第二场、第三场，越来越作，直到被废修。
这不叫恶毒。这叫战略性自杀。
沈知意把粥喝完。碗放下。窗外天色渐亮。离申时还有几个时辰。
按剧本走，就是给自己的棺材钉第一颗钉子。
不按剧本走。原着没写过苏锦瑟不按剧本的情况。因为她从来没有不按过。
如果偏离了剧情，这个世界会怎么反应？
会怎么反应？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等她按照剧本行动。
沈知意拿起笔，在计划书最后写了一行。
核心变量，天道。性质未知。是否具备干预能力，待验证。验证方法：不按剧本走，观察反应。
实验时间，今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