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走上台。
演播厅的灯光比海选时亮了不止一个档次，舞台也大了，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台下坐着一排评委，张漫在中间，夏青在她左边，两个本地评委坐在两边。
观众席坐了不少人。选手的亲友团、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儿进来的观众。
马媛媛走到舞台中央，麦克风支架已经调好了高度。她把吉他放在舞台侧边的架子上，没有抱起来。
张漫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抬了下眼皮。
“不要吉他？”
“今天不要。”马媛媛说，“这首歌用现场伴奏。”
夏青翻了翻手里的表格，抬头看了她一眼。
“唱什么？”
“《晴天》。”
张漫的笔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夏青一眼。两个人都知道这首歌。周杰伦去年发的，《叶惠美》专辑里的第三首还是第四首歌。在内地没怎么宣传，电台播得不多，传唱度远不如《东风破》和《以父之名》。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都说好，现在还没有开始火起来。
夏青没说话，抬手示意了一下音控台。演播厅的音响师把伴奏推上来，前奏响起——钢琴，几个简单的音符，像水滴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马媛媛站在麦克风前面，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话筒。
上辈子这首歌她唱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直播的时候唱，在出租屋里自己练的时候唱，在横店等戏的时候哼。唱到最后已经不是唱了，是肌肉记忆，是呼吸本能。闭着眼睛，倒着唱，睡着唱——随便什么姿势，她都能把这歌从头到尾完整地过一遍。
前奏快走完了。
她把麦克风从支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开口。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声音不大，但很满。不是那种用嗓子挤出来的满，是整个身体都在共鸣。气息从腰腹顶上来，托着每一个字，稳稳当当落在拍子上。
张漫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
夏青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马媛媛没有看评委，也没有看观众。她看着演播厅后面那面墙，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Re So So Si Do Si La，So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
这一段她没唱词，直接哼的旋律。上辈子这首歌最打动人的地方不是歌词，是旋律本身的情绪。她哼得轻，像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又像风从耳边吹过去的声音。
副歌起来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这句的节奏是周杰伦最标志性的写法——歌词挤在一起，每个字都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唱不好就是念经，唱好了是另一种呼吸。
马媛媛唱得游刃有余。
断句干净，气口精准，咬字清晰但不过度。她没有模仿周杰伦那种含混的唱法，而是用自己的声音把每一个字交代清楚。
夏青拿起笔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张漫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节奏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遍副歌，马媛媛的声音放开了。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高音顶上去的时候没有吃力，声带闭合得刚刚好，声音亮而不炸，像一根线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林可欣在舞台侧面扒着幕布，嘴张着，合不拢。
苏棠也凑过来了，小声说：“她好会唱……”
“闭嘴，听。”林可欣说。
苏棠闭了嘴。
最后一遍副歌，马媛媛把节奏放慢了半拍。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声音从强到弱，像一个人走远了还在回头。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她停了一下。
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
然后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
“拜拜。”
伴奏收尾，钢琴的几个音在空气里散掉。
安静了大概两秒。
张漫先开口了。
“你很喜欢周杰伦？”
马媛媛点头，“很喜欢。”
“这首歌是去年的，不算热，怎么想到唱这个？”
“因为好听。”马媛媛说，“好听的歌不应该被埋没。”
张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不是意外她说的话，是意外她说话的方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说“好听的歌不应该被埋没”，语气不像在表决心，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了的事。
夏青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刚才那个断句，自己练的？”
马媛媛知道他说的是“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那句。
“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夏青点了点头，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张漫说：“可以了，下去等通知。”
和前面所有人一样的台词。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敷衍，不是程序，是一种“我知道你行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的保留。
马媛媛说了声谢谢，把麦克风插回支架上，走到舞台侧边拿起吉他，下去了。
林可欣在台口等她，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你也太厉害了吧？！”
苏棠也跑过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的，你看——”她把胳膊伸出来，上面的汗毛竖着。
赵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看着马媛媛说了一句：“小妹妹，你真的是初三？”
“真的是。”
“骗人。”赵敏说，但语气是服气的。
几个人还要说什么，工作人员过来赶人了：“B组的别堵在通道，要叫B4了。”
马媛媛被她们拉到候场区的一个角落。林可欣还在兴奋，“你那个高音怎么上去的？我就顶不上去，一到那个位置嗓子就跟被掐住了一样……”
“气息往下沉，别往上提。”马媛媛说。
“什么叫气息往下沉？”
马媛媛想了想，“就是你上厕所用力的时候那个感觉。”
几个人沉默了半秒。
苏棠第一个笑出来，“哈哈哈哈什么鬼！”
赵敏也笑了，“你这什么比喻？”
林可欣一脸认真地试了一下，“好像有点用。”
“回去多练。”马媛媛说。
她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放在腿边。手机震了一下。林云舒发来的短信：“比完了吗？怎么样？”
她回了几个字：“比完了。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