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食堂外面,两个衙差押着一个青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刚肃,一看就是极为刚硬之人。他被押着,却依然凛然不惧,口中还呼着:「新法病民,乃天下公论,非我一人私言!为何抓我!」
其他学生一听,竟然是因为这等理由抓人,立时群情激奋。
「这不是胡安国吗?」
「他犯了何事,竟然要被抓走?」
「还能有何事,不就是那篇『新法病民,甚于盗贼』的策论嘛。据说惹了当朝不满,要将他抓去问罪呢。」
「啊,竟然是这样。」
学生们早就习惯了谈论国事,此刻见胡安国因为这件事被抓,不免兔死狐悲,纷纷上前阻拦。此时正值饭点,学生们都在吃饭,一时之间就聚集了不少人。
班头按住腰刀,厉声道:「神京府拿人,谁敢阻挠?阻挠官差,与案犯同罪!」
学生们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更加激动。
「书生讨论国事,何罪之有!」
「太祖有遗诏,要善待读书人,为何当朝却不尊圣命?」
「放了胡师兄!」
「让新党的人滚出太学去!」
班头见吓不住众人,只能便押着胡安国匆匆向门外走去,唯恐生了事端。
却不想,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青年学子,拦住了几人的去路。
班头立刻紧张起来,厉声道:「你是何人?敢阻挠官差办案?」
「二位差官且慢,在下贾珠,一个太学生。」
胡安国认得贾珠,两人曾在斋集上见过,只不过胡安国认为贾珠太过油滑,根本和自己不是同路之人,也就少了交往。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站了出来。
班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我等正在办案,公子若非有意阻拦,赶紧让开!」
贾珠淡淡一笑:「学生自然不敢阻拦官府办案,只不过,你们这样拿人,似乎不合规矩。」
班头一愣,「不合规矩?什么规矩?」
「按制,需要有公文才行,不知道班头是否带了?」
那班头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自然是有的。」
「这份公文,可否借我一观?」
班头略一犹豫,心想若是不给,恐怕事情没办法完结,想了想便交给了贾珠,
他接过文书,上下看了好几遍,淡淡道:「却是公文无疑。」
班头见他识趣,便道,:「算你晓事。走,将人押回去!」
没想到贾珠却再次阻止了他,「且慢。」
班头转过身来,脸上已带了三分不耐烦:「贾公子,你又要如何?」
贾珠拱了拱手:「班头莫急。此人尚欠我几两银子,此去神京府,不知何日能还。请两位差官行个方便,容我与他说两句话,把帐目了了,如何?」
胡安国脸色涨红,刚要狡辩自己与贾珠并无瓜葛,却见对方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班头冷笑一声,右手已经按上了腰刀:「贾公子,你莫要为难小人,有什么帐,日后再说!」
说着,便要推人前行,贾珠上前一步,伸手去拦。
那班头想也不想,唰地一声将腰刀拔了出来,刀光一闪,周围几个太学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你要抗法不成?」班头厉声喝道。
贾珠不退反进,双手举起,做出安抚的姿态,口中连声道:「莫要动手,莫要动手......」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掌浑然不觉地搭在刀刃上,那班头正在收刀,哪里料到他竟敢伸手来碰。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贾珠的右臂上已然多了一道口子。鲜血从月白襕衫的袖口洇出来,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青石板上。
「你...竟敢持械伤人!」贾珠一脸「悲愤」,捂着伤口,指着班头。
班头也懵了,他低头看了看刀,又擡头看了看贾珠,他刚刚只是在收刀,没想到出现这等意外。
「流血了!」
「他竟敢动刀!」
「太学之内,神京府的衙差竟敢对学生动刀!」
局面终于失控,学生们将官差围在中间,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走。
衙差们也懵了,这群学生很有可能以后会成为自己的上司,已然是伤了一个,莫非还要伤人?
于是,几个人被学生们围在中间,举着刀,却不敢乱动,还要将胡安国护在中间。
一时间,走也走不得,骂也骂不得,说不出的狼狈。
就这么乱哄哄的推搡了很久,就听见一个洪亮沉稳的声音呵斥道:「太学重地,谁在聒噪!」
学生们听到呵斥,赶紧转身,看见一个清癯老者,正匆匆忙忙的向着这边走来,正是国子监司业黄隐。
而黄隐身后,恰恰就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折彦质。
学生们赶紧让出道路,朝着黄隐深深一揖:「司业大人!」
黄隐扫了一眼诸人,看见贾珠还躺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胳膊,神情说不出的痛苦,又看看胡安国被押在中间,五花大绑,暴脾气立刻就上来了。
「放肆,太学者,国家公器所在,你们这群狂徒,竟然在此持刀行凶,锁拿生员,意欲何为!」
班头见来了个老头,说话底气还这么大,倒也真被唬住了。
他赶紧取出刚才给贾珠看的公文,硬着头皮说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老夫倒要看看,是谁下的这种乱命。」说罢,一把抓过文本,仔细一看,火气更大了。
原来上面写着,太学生胡安国,枉议朝政,反对新法,命神京府前来锁拿治罪。
他一把将文本扔给班头:「此乃中旨!老夫绝不奉命,要来拿人,便取了敕旨来!」
班头傻眼了,这年头还有敢抗旨不准的,这老头也过于生猛了。
他哪里知道,国子监中,反对新法者以他为甚,他甚至直接告诉学生「凡生员试卷引用王安石经义者,不问是非,辄加排斥」,此刻见胡安国因为贬斥新法被抓,自然不会认可。
「你敢抗旨不准!」
黄隐负手而立,气场十足,冷言哼道:「老夫是监察御史,权兼国子监事,有封驳乱命之职,若是不信,便让开封府的王推官亲自来拿人!」
班头虽然不知道国子监司业是干什么的,但是这监察御史他还是听过的,一听还是位老大人,心气立刻矮了三分。
只是已经拿了人,却是不敢放的,只能继续在那里硬扛着。
没过多久,李守中便和另一个官员姗姗来迟,两人都是脸色铁青,想来刚刚必然经历了一番唇枪舌剑。
两人到了现场一看,不但押着一个,还已然伤了一个,伤的那个,还是自己的乘龙快婿,赶紧让人将贾珠扶起来,询问缘由。
贾珠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细细讲了,但是对于自己诈伤这事,一笔带过,。
几人听完贾珠的叙述,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原委,若非贾珠先是拖延,又让折彦质请来了黄隐,恐怕这事情就真的闹大了。不由得对贾珠高看了几分。
李守中铁着脸,说道,「王大人,今日之状况,你也看到了。」
那王大人苦笑道,「守中兄,此番设计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非福建子,你我今日岂能如此相见?」
王诏口中的福建子便是蔡卞,这番用旧党打击旧党的法子,也定然是出自他的手笔。
「无论如何,还请大人高擡贵手。」
王诏看了看胡安国、贾珠,又看了看班头,和黄隐等人,略一思索,便道。
「这中旨即下,我等只有遵旨而行,二位兄长请体谅我的苦衷。」
黄隐立刻就要发作,却听王诏又说道,「不过二位无须担心,胡安国毕竟是太学生,我自然不会对其用刑的。」
李守中和黄隐一看,知道这已经是王诏能做到的极限了,只能妥协,让他将胡安国先带走。
胡安国临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贾珠,贾珠先是一愣,朝着他微微一笑。
「老夫这就上劄子!」黄隐说罢,也不和其余人打招呼,扭头就离开了。
李守中和王诏摇了摇头,他们都了解蔡卞的为人,此人心机绵长,若没有完全准备,断然不会用此险招,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守中兄,这位就是你的乘龙快婿?后生可畏啊!」王诏拍着贾珠的肩膀,不由得笑道。
「唉,只是希望此事不要耽误他的舍试才好。」
王诏心领神会,给了李守中一个承诺:「放心,此事只不过是误伤而已。」
李守中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便让折彦质带着贾珠,回荣国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