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家中舒服。」
李泰接过笺云递来的茶水,笑着呷了一口。
「宫里规矩大,动辄有人盯着。我不过同三哥五弟多饮了几杯,母后疼我,留我歇了歇,谁知竟闹到太子殿下跟前。」
「醉酒不小心摔了一跤,让婉儿担心了。」
李泰说完低头喝茶,余光却悬在阎婉脸上。
他的这位小王妃不过豆蔻之龄,却兼具汉人的柔美和鲜卑人的高挺线条,只是瞧着便觉赏心悦目。
阎婉正替过笺云给他续水。
执壶的小手稳稳当当,茶水倾进杯中,注到七分满便收了,不多一滴也不少一滴。
「笺云,去小厨房把我炖的药盅端来。」
阎婉面上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他的说辞,把壶搁回茶托上时,指尖在壶盖上轻轻按了一按。
「太子殿下也去了?」
李泰一点不奇怪她知道其中细节。
阎氏家深势大,即使她不刻意打听,事关越王殿下的事情也会事无巨细的传进耳中。
「大哥消息灵通,差点送我一份大礼,」李泰苦笑着放下茶杯,「当时身边仅有一名伺候的女官,若不是她尽心维护,我挨一顿板子都算是轻的。」
阎婉作为越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又是以稚龄之身早早嫁入皇家,和李泰虽因年幼未行周公之礼,却也不必如旁人般避讳。
李泰自然说话直了些。
「太子殿下监国,自然耳聪目明,王爷平安就好。」
李泰晓得她意思。
他自小受宠,便是什么都不做,李承干心底大抵也是妒忌的,如今抓着把柄,哪有不磋磨的道理。
「四郎的腿,太医看了怎么说?」
「皮肉伤,养几日便好,没什么大问题。」
阎婉点了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罐,罐身刻着几笔疏疏的兰草,釉色温润,乃越窑的旧物。
「太医的方子我看了,活血生肌为主。」
她一边说一边揭开药罐盖子,里面是些黑褐色的凝固药膏,「我从父亲那要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四郎且试试。」
阎婉的父亲,也就是李泰的岳父阎立德,此时正以将作少匠全权负责李渊献陵的建造工程,有个碰擦流血很正常,伤药也是顶好。
小王妃在李泰面前半跪下来,裙摆散了一地,配上那张混血的娇嫩容颜,当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李泰看的发怔,阎婉的动作却不慢。
她拆开腿上那层已经有些松散的白纱,伤口顿时暴露出来。
一道寸许长的窄口,边缘齐整如裁,两侧皮肉微微翻卷,隐约是利器直刺又仓促拔出的形状。
小王妃指腹沾着药膏一圈一圈往里涂抹,既不碰疼他又不落下任何一处。
只是落在那伤口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婉儿,」李泰忍不住开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四郎陪在婉儿身边,便是最好的回答。」
灯影在小王妃脸上轻轻晃了晃,那双黄棕色的眸子里似映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李泰沉默半晌,心中不知是和滋味,犹豫片刻方道:「你听说过皇祖父那把七星龙渊剑吗?」
「知道,四郎三岁亲王,虽不得九旒冕,太上皇也从那剑上拆了最大的玉石给四郎做了顶小小的冠冕,如今还在家中藏着。」
李泰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皇祖父从小对我就很好。」
李渊的布局事关重大,连他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贸然把自己妻子拖进来担惊受怕,实非男人所为。
李泰决定还是先闭嘴。
涂完药,阎婉又用一圈干净的白布将伤口裹好,动作熟稔,显然在家中有练习。
从头到尾,都是李泰说什么她安静听着,偶然回上一句或是扯些家中闲事,丝毫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四郎好好在家歇息,我已向父皇母后请了旨意,四郎明日除服不必前往。」
李泰轻轻握住她的手,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午后那酒有问题,我问了伺候的女官,不止是我,其它几个兄弟都醉晕过去了。」
「所以我明天还是要去大安宫,避免日后被以不孝的罪名挑出刺来。」
阎婉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唤了一声,「笺云。」
小丫鬟应声上来,怀里除了药盅,还抱着一叠浆洗得挺括的麻布衣袍。
「大王明日要穿的齐衰裳,我让她们清洗干净,又用香熨了一遍。」
阎婉接过那叠衣衫,亲手展开抖了抖,「四郎穿这身去,庄重又不扎眼。」
小王妃将衣物拾掇妥帖后,又打开碧玉小盅的盖子,轻轻吹了吹热气,将补血养气的炖品一点点喂给李泰。
「对方明明有机会动手,却不是致死杀招,想来要么能为有限,要么顾忌颇多。我明日也会去,四郎不必过于忧心。」
「婉儿有猜测方向了吗?」
「四郎既然坚持带伤前往,必然有所发现,何必再问妾身呢?」
李泰低下头,看着她将小小的掌心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双眸子似乎天然有让人镇静的魅力。
他反手握住小王妃的手,将她轻轻拉起来。
阎婉猝不及防被他一带,踉跄半步跌进怀里,忙撑着李泰的肩膀要退开,却被他默不作声按住了后腰。
「四郎……」
她声音低了下去,小脸上晕染出几缕羞意,「嬷嬷说,你还未满十六……」
「我知道。」
李泰顿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亲昵的凑近去,鼻尖蹭过她鬓边那支碧玉簪的穗子。
小王妃的呼吸就在耳畔,轻而克制,像受惊的雀儿敛着翅。
「那总该容我亲一亲罢?」
阎婉轻笑一声,趁他松神的刹那,从怀里退出来,跪坐回原先的位置。嗔怪的望了他一眼后,将散乱的裙摆一褶一褶抚平。
柔和的灯火把她低垂的睫毛投在脸颊上,映出一个极淡的、将翘未翘的弧度。
李泰待要再说什么,小王妃却将那只青瓷药罐收进案下后,轻快起身。
「等什么时候四郎那扇儿有了扇坠,再与妾身亲近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