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这一跪,却是结结实实把李泰架在火上烤了。
若李泰反驳,便是让替他遮掩的兄长白跪;若李世民驳回,便是否认太子的担当。无论怎么接,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也难怪李承干见父皇问伤便急急出列,原来憋着口气在这儿等着呢。
「父皇。」
李泰主动开口道:「儿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的目光移过来,「讲。」
「儿臣昨日确饮酒过量,失了仪态,此乃儿臣之过,不敢累及兄长。」
李泰声音平稳,「然儿臣有一事不明。「
「皇祖父遗诏中言:以日易月,于事为宜,又言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
李泰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皇祖父仁德,知国丧期间百姓生计艰难,故许民间三日释服,不禁酒肉。」
「既然皇祖父遗诏尚且不禁民间饮酒,为何宫中宗室小酌几杯,便成了不守礼制、行为不检?」
李承干的眸光一沉,他却想不到李泰竟然拿他老子的老子来压。
李泰自顾自继续道:「至于腿伤,却是儿臣酒后更衣自失,与太子殿下何干?殿下监国以来,夙夜在公,后宫大小事均明察秋毫,若因儿臣蠢笨自责,儿臣实在万死莫赎。」
「再则。」
李泰不待李承干开口,「昨日宴饮,是儿臣与三哥、五弟为吐谷浑大捷庆功,酒是母后宫中珍藏的葡萄酿,并儿臣弟私自带入禁中。」
「若依太子殿下所言,儿臣除了饮酒之罪,也愿替赐酒的母后,担个纵容之名。」
你有张良记,我有过墙梯。
李泰看似句句在为兄长辩解,实则一是点明饮酒乃庆祝捷报,二是奚落太子殿下监国期间不尽心辅佐父皇处事,反倒揪着后宫鸡毛蒜皮小事不放,甚至因此闹得皇后不宁......
「四弟!」
李承干陡然面色一变,「我何曾说过母后,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陛下。」
魏征忽然出列,拱手开口道:「臣以为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皆有过人之姿。」
李世民目光幽幽,「说。」
「太子勇于任事,越王勇于任过,此皆社稷之福。然国丧释服之日,二殿下当庭请罪,恐伤陛下慈怀。」
「臣斗胆,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勿以家事萦怀。」
魏征这老小子是把国丧宴饮定性为家事,也意在降低政治敏感度。
李泰却是知道他偏帮嫡长子,若是再争论下去,李承干必败无疑。
李泰自身论据切实倒在其次,小王妃阎婉却是早早就提醒了他一件事情。
「陛下是至孝之人。」
如今李渊逝世,李世民真正大权在握,以仁孝治天下的千古一帝,怎么能容忍释服之日两个儿子你争我夺,失了孝顺体面?
若是换一日私下探讨,他也许因李承干之言责罚李泰,可当众指责越王不守礼制,岂非牵连亲父失职?
魏征这家伙正是发觉此点,借语归纳家事,欲大事化小。他直言敢谏仍多年仍屹立不倒,凭借的便是大义上的「正确」。
「好了。」
李世民果然擡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青雀,你腿上有伤,起来回话。」
「儿臣遵旨。」
李泰的伤口几番折腾下已经麻木,在内侍的搀扶下才缓缓起身。
他起立时袍摆微扬,粗麻素服上的暗红血迹恰巧露在众人眼前,殿中几位年长的大臣眼尖,目光在那片血色上掠过,只是再看李泰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深意。
孝之道,论迹论心。
越王殿下腿伤之下仍不发一言,坚持完成仪式,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
李泰垂手而立,面上看上去因失血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唇色也淡如素缟。
不过他姿态恭谨,腰背挺直,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份孝道,叫人看着便生出几分不忍。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袍摆那抹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殿内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皇帝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动,只有滚烫的暑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的满殿的素幡哗哗作响。
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
「朕听闻你昨夜回府时,伤口已包扎妥当,太医也开了方子。今日本不必强撑来此,朕已准王妃所请,许你在府中静养,为何还要拖着伤腿前来?」
李泰微微擡眼,便宜老爹这是试探他是否作秀?
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瞬,他又将目光落下:「回父皇,今日是皇祖父释服之期,儿臣自幼蒙皇祖父抚育教导,恩重如山。若连最后一场礼仪都不能亲至,儿臣愧对皇祖父在天之灵,也愧对父皇教诲。」
「和父皇数日不食、涕泪洒襟的伤痛比起来,儿臣些末小挫,不值一提。」
他说得恳切,声音虽轻,却在空旷的前殿里反复传扬。
李世民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面上虽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背在身后指节却几不可察的屈了一屈。
「你倒是有心。」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褒贬,但那句话之后,殿中的气氛分明松动了些许。
他微微颔首,目光从李泰袍摆上移开,转向还跪在原处的李承干,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太子监国,尽心竭力,朕心甚慰。」
「然皇考遗诏言犹在耳,以日易月,本是权宜之计,意在使百姓早日安居,非是苛责宗室。」
「昨日宴饮,青雀酒后失仪,自行跌伤,朕已知晓。皇后赐酒,本是体恤皇子们连日服丧操劳,算不得什么大错。」
这便是给事情定了调子。
皇帝陛下扫过下首跪伏的两子,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倒是你们兄弟,一个急着请罪,一个忙着请死,让诸卿看了笑话,起来吧。」
先是请罪,后是请死,是谁让诸卿看了笑话,不言而喻。
李承干跪在地上,背脊绷跟铁鞭似的:「儿臣……」
「朕让你起来。」
太子殿下的脸色一白,只的无奈叩首道:「……儿臣遵旨。」
李世民却不再看他,转向李恪和李祐时,态度柔和不少,「你们两个也起来,日后饮酒,需节制。」
「儿臣遵旨。」
李世民随即转向众人,「传膳,素宴,青雀,你与诸卿随朕通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