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最近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他身穿唐朝太子服饰。
腰缠金带,手持玉剑,高处殿堂之上。
阶下有人被压在地上廷杖,每一棍下去都诡异般寂静。
没有求饶、没有挣扎、只有鲜血止不住地从口鼻中流淌一地。
唉,都怪制片人天天逼他写一部对标《大明王朝1566》的历史正剧。
为了保住这份月薪六千的编剧活,他只能天天抱着大明十六帝的史书死啃。
李轩快疯了,他像往常一样,上前查看那人的面容。
以往每次到了这步,梦就会醒,每次都无法看清那人面容。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他用剑擡起那人脸庞,身后一道温润绵软的声音悠悠传来。
「殿下不必忧心,先帝遗诏早已安排妥当,其余诸王绝不敢轻举妄动。」
李轩惊慌回头,这个梦作了无数次,但是从来没出现这一幕。
他瞪大双眼,就在他半步之外,是一个中年宦官打扮之人。
眉目间止不住的谄媚与讨好,腰始终弓着,保持低自己半个头。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李轩才刚问出口,脑海中竟然浮现出陌生记忆,此人名为田令孜,是大明宫的小马坊使。
田令孜很诧异,稍稍迟疑了半秒。
「老奴就是殿下玩马球击鞠要用的上马凳,也是殿下斗鸡赌鹅的养禽人。」
李轩这辈子哪里听过这么直白的奉承,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皱眉。
过犹不及,过分肉麻的表忠在所有正剧里都是奸佞小人的标配,此人必有图谋。
记忆中,他生母早死,只有田令孜这个宦官照顾他,放纵他干任何事,也渐渐得到宠信,成为他最亲近之人。
两人亲密无间,李儇甚至私下称田令孜为「阿父」。
人在无语之时果然会苦笑。
他不得已接受穿越,成为历史上有名号的昏君——唐僖宗李儇!
……
四日前,咸通十四年七月十九日凌晨,先帝于咸宁宫驾崩。
李儇在睡梦中被神策军裹挟入宫,当即被拥立为太子,并矫诏改名李儇。
他扶着额头,神情有些恍惚,看向如今稚嫩的双手。
不再是原本那双历尽三十八年风霜的干瘪老手,常年握笔的顽固老茧也消失不见。
穿越就算了,竟然成为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昏君。
李儇的称号很多,诸如马球状元、斗鸡天子。
此人真正出名的,也不是本人多么荒淫无道,而是同期的对手全员枭雄,扎堆出现。
大齐太祖黄巢、后梁太祖朱温、后唐太祖李克用、前蜀高祖王建!
天下强藩如魏博、河中、凤翔、西川等地方节度使……
各路能改天换地的阎王屠夫,全部挤在一个时代,他们的目标一个。
取李唐而代之!
他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忍不住摇头苦笑。
要是能穿越到盛唐,当个闲散王爷该有多好?
为何偏偏让他收拾这方残局?
田令孜不懂太子为何突然哀伤,以为还在气头上,「殿下,都怪这些穷酸书生净会惹人生气,奴婢这就活埋了他。」
「且慢,此人……所犯何事?」
李儇只知道这人是京兆尹送来,然后田令孜二话不说就命人乱棍杖打。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杀人。
「殿下,此人名为李振,是个屡试不第的士子,昨天在酒肆借醉闹事,言辞诋毁殿下,罪不可恕。」
「骂了什么?」
「他说自大和后,大位全凭阉寺私谋,国祀不由先帝,还说殿下是汉献魏元」
说错了吗?没错,但就是忒难听。
李儇想到穿越之前,他也一样看不惯汉献帝当山阳公,此事人之常情。
「将他赶出长安便是,孤……并非杀人取乐的暴君。」
田令孜虽然很意外,但是既然太子已经开口,他没有半分犹豫立马去办。
等宫人收拾干净,偌大的正殿变得空荡荡,才发现四周都立着整排仪仗兵器。
这里是大明宫北边的神策军北衙。
自从他被拥立为太子,第一件事就是迅速被「保护」起来。
原本负责他起居日常的官员、宫女都不能跟着入住,这几天全凭宫中宿卫禁军看守。
这并非对待未来皇帝该有的态度,反而更像在保护战利品。
没办法,先帝李漼共有七子,李儇只是其中的皇五子。
前面还有四个兄长,下面还有两个幼弟。
无论是从长幼次序还是个人能力来看,谁都比他更有资格当皇帝。
那个叫李振的士子所言不虚,自从唐文宗大和年间的甘露之变后,皇帝已经丧失制衡宦官的能力。
禁军神策军被宦官全权掌握,连皇位继承权都由阉宦定策,已经成为中晚唐的老传统。
而宦官集团这次选择李儇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年幼易受控制,二是不学无术沉迷赌球斗鸡。
李儇捏了捏眉心,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编剧,这个昏君剧本让他彻底犯难。
内廷宦官、外廷权相、宗室兄弟、地方强藩、四方蛮夷……
如果历史不改变,他一辈子都是傀儡皇帝,只能做人形图章,不可能有亲政机会。
运气好的,熬到二十岁弱冠以后,或许能在祭祀活动上露脸讲两句话。
运气差的,嗑药毒死或者泛舟淹死,然后接着换一个年幼新君。
李儇想到如今虽然只有十二岁,却没几年好活,没来由后背发凉。
退位让贤、明哲保身!
不过转念一想,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大唐可不是兄友弟恭的画风,为了皇位玄武门互掏才是李家传统。
他不想当皇帝可以,但只能在地府享福,没人会接受一个太上皇出现。
李儇长叹一声,可惜没把他扔到大明朝。
否则凭借他脑海中的全套《明实录》,里面的政治智能,足够让他当一个合格皇帝。
晚唐有什么历史大事来着?
他想到方才屡试不第的士子,他想起了一个人!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世家屠夫黄巢,好像就是干符二年在曹州聚众起义,算算也就是两年后……
若是能当个享乐至死的傀儡皇帝就算了,奈何这届的权臣们全是废物,没一个能扛事。
一想到这,内心便不是滋味。
作为月入几千工资的底层劳动人民来说,他也曾经由衷支持黄巢,杀杀杀杀杀杀杀!
但如今立场逆转,自己摇身一变成为被斗争的头目,他顿时笑不出来。
越想越觉得两颊发烫,连眼睛也充血胀红。
此乃死局。
他很清楚,在真实历史里,不会有天兵天将横空出世,也不可能出现跨时代的科技井喷。
想给大唐续命,只能依靠建制的惯性,循序渐进调整大船的方向。
可惜如今的大唐,还轮不到他掌舵。
作为一名常年被制片折磨的资深编剧,李儇很清楚任何剧集的第一幕困境,往往都是最轻松的头一关,后来还有更多苦难等着他。
而第一集开播,第一件事永远是理清人物关系图,盘点自身手上的筹码。
「来人,宣孤的王傅前来觐见。」
……
【王傅】:唐朝官名,从三品,王府第一文官,专司负责亲王教育,辅正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