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想过无数种结果,田令孜明显是个隐忍的反派,反应无非两种。
要么义正词严,信誓旦旦可以弄死韦保衡。
要么因势利导,假惺惺劝自己不要飞蛾扑火。
但是他就没想过,田令孜居然瞬间眼眶通红,潸然落泪。
「孤也没让你马上清算韦保衡,你不必害怕……」李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反过来安慰他。
田令孜好不容易止住抽搐,「奴婢连我爹都不怕,我会怕韦保衡这厮靠皮肉勾搭郭淑妃的田舍汉?」
好一个掷地有声,既然不怕那为何要哭?
等等,郭淑妃是同昌公主生母,也就是韦保衡岳母,这瓜保熟?
「田令孜,孤知道你忠心耿耿,但是此等淫乱宫闱的话可不敢乱说,先帝死了、同昌死了,可郭淑妃还尚在人世。」
田令孜伸长脖子申冤,「千真万确,郭淑妃时常去韦府内宅饮宴,公主死后依然,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
李儇知道唐人开放,但这种程度也太过骇人听闻。
一时反应不过来,田令孜忽然抽起自己耳光。
「都怪我没用,若是我有本事,怎会让殿下受辱!」
「都怪我没用,若是我有本事,三省两台怎会没有忠心于殿下之人!」
李儇听明白了,这货哪是心系他的荣辱,他是要筹码。
如果不给他权力,扳倒韦保衡一事便无能为力。
如果想借他手除掉韦保衡,就必须让渡一些权力给他。
而且田令孜的要求很具体,内廷的权力他都不满足,竟想染指三省六部的外廷权力。
此人所图不小!
李儇本来想驱狼吞虎,没成想狼还没养肥,就已经在算计自己。
谁说古人至诚?
要不是他习惯了处理权谋剧情,此刻已经傻呼呼将人扶起,然后许诺将来登基后可以给出什么官职云云。
这个田令孜,是李儇目前唯一一张手牌。
表面不能撕破脸,毕竟自己将会登基成为天子,很多事情都要有白手套代劳,不能直接说不给,让对方寒心。
李儇忍着恶心,将人轻轻扶起,「只要孤一日在皇位上,大唐就有你一席之地,你的分析很准确,要想除掉韦保衡,必须要有人事权!」
田令孜压下心中不满,只当太子年幼没听出来自己在求官。
「谨遵殿下吩咐。」
「韦保衡已经同意,允许我在北衙外打马球,我想赌球。」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酝酿情绪的田令孜顿时藏不住情绪。
瞠目结舌问道:「赌球?殿下方才不是说要对付韦保衡,难道赌球就能解决?」
李儇点点头,「韦相势大,要将其扳倒绝非一日之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是忠臣,有些话不怕告诉你,这场赌球是孤抢回人事权的第一步。」
看着田令孜清澈的眼睛,很明显他还没能领会他的心意。
「听着,北衙宿值的神策军人数太多,很难找出细作是谁。」
「但是韦保衡帮了孤一个大忙,要不是细作迫不及待通风报信,韦保衡不可能如此快前来。」
田令孜暗自点头,「但是宿卫经常轮换,就算站岗的位置也经常更换,或许……」
李儇伸手打断,「孤只向一人提过召见于琮,如果不是他通风报信,就必然是你,嗯?」
田令孜那个冤枉表情相当浮夸,「奴婢的忠心天地可鉴,若是我出卖殿下,我甘愿断子绝孙!」
「不对,我宁愿这辈子都穷死饿死冻死!」
李儇摆摆手,他当然相信田令孜,宦官和宰相本来就在两套不同体系。
一般而言,没有利益冲突。
「好了好了,孤当然相信你别无二心,那人耳珠有痣,当时就守在门口,你可知道他?」
田令孜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人唤作汪建兴,来自淄青平卢军,河北道的人,数年前应募神策军,没想到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诱惑。」
「普通募兵吗,那此事好办。」李儇抱手而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整个北衙也有多少卫士?孤明天就要举办这场马球比赛,需要多少人?」
田令孜用手指简单盘算,「一场比赛分两朋对垒,每朋(队)十到二十人之间,前堂空间有限,最好以十人为限。」
「至于看守大殿的卫士,八十人之间。」
在李儇的认知里,马球类似骑马的蹴鞠比赛,只不过李唐来自太原,沾染了不少胡人娱乐活动,这活动才大行其道。
比赛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先攻入第一球者胜,称为拔得头筹。
第二种赛前约定一个结束得分,看哪一朋谁先完成就算获胜。
李儇压低声线,「这八十人里有没有你的手下,我只要一朋就够。」
田令孜豁然开朗,太子还是以前的普王,睚眦必报,笑道:「我懂了,殿下是想在球赛中做手脚,让人趁机惩戒他一番报仇。」
「不,你说的不对。」李儇摇摇头,「远不止报复,你退后一步,才能纵观全局。」
田令孜皱眉,「我明白殿下意思了,是要告诉其他卫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让其他人自己掂量清楚?」
「田令孜,你见过蚕吃桑叶吗?」
「桑叶比蚕大得多,所以蚕每次都会一点一点地吞下桑叶,慢慢吸收养分,然后再渐渐壮大自身。」
田令孜恍然大悟,「殿下是在说《韩非子》的『计大小,固蚕食生长之』。」
李儇只知道这个故事,并不知道出处,不过这种误会也无须解释。
「你根本没懂孤有何打算,也无妨,你想办法去找一批完全听命于孤的人,有大用。」
田令孜笑道,「何须外找,殿下从小喜爱马球,一直都有两朋马球骑士,养在奴婢的小马坊里,只要殿下需要,随时可以拉过来用。」
「小马坊不是专责饲养御马的吗?还能偷着养二十名骑士?」
李儇知道养一匹战马,相当于普通百姓十年的收入,他名下居然有二十名骑士?
田令孜笑道:「殿下,快告诉奴婢打算用哪种手段整治那可恶的汪建兴?让奴婢也挑人选时,心里也有分寸。」
「无所谓,只要能完全控制的人即可!」
田令孜也不是政治新人,自然懂什么意思,「好的,奴婢马上去安排。」
「很好。」李儇不禁有些期待,独属于自己的力量,到底有没有培养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