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太子放过我家将军,他实无反意啊!这全是臣妇的主意,他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下如此大错。」妇人一边磕头一边踢打撕咬上前的军士。
发丝散乱开来,素色斗篷也沾染了地上血污,显得污秽不堪,哪里还有什么将军贵妇的模样。
「求殿下放过我夫人,高杰一流寇尔,死不足惜,但我夫人乃是大家闺秀,随我颠沛流离,为我生儿育女,相依十载不曾离弃。」高杰虽然身子被绳索绑住,仍不忘以头抢地,脑门上都磕出了血。
朱慈烺见着这对苦命鸳鸯,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丝犹豫。
破庙之中,朱慈烺曾与周镜谈及孰忠孰奸,何人可用。
周镜有言,黄得功可信,高英吾(高杰字)应缓,刘泽清必杀。
在此国破家亡之际,朱慈烺本不打算处死任何一名有用的武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文臣弄权也好,武将跋扈也罢,就算是李闯,张献忠之流都不是最大的威胁。
大明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满清女真而已。
只要能抗清,即便是刘泽清那种卑鄙小人,自己也愿意给他一条生路。
「高杰,你可想明白了,今日孤为何要杀你?」
高杰伏在地下,血泪混杂,「罪臣拥兵自重,残害同袍,以至于有今日。」
朱慈烺点点头,手指向匾额下。「不错,可还有一点。」
「你是闯军出身,可知民生疾苦?李自成此贼目无君父,犯上作乱,实乃乱臣贼子尔。其人却有一点孤深以为然,便是与民秋毫无犯。」
「这匾下头颅是我大明子民,也是穷苦百姓,没来由被割了脑袋,悬于大堂之内。田雄既投奔于你,便是你帐下部将,自然也要归罪于你,你可认罪?」
高杰不顾身上绳索直起身来,望向那一排血淋淋的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有一人,似心有怨气,死不瞑目,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恍惚间仿佛自己的脑袋也一并挂在了上面。
崇祯二年,米脂雪无寸积,井泉枯竭。
崇祯三年,蝗蔽天,禾尽赤,米脂大旱,饿殍塞道。
崇祯十年,陕西绝粜米市,木皮石面食尽,父子夫妇相剖啖,十亡八九。
高杰早早就没了父母,靠为地主放羊在这样的世道里艰难求生。
为了生存,他成了山贼。
为了更好的活着,他入了闯军。
为了保住妻妾兵卒,又降了明军。
与民无犯对他来说不过是句空话,往自家敛财才是正事。
当了官军,见识了花花世界,对于下属的纵容愈甚,反正朝廷对于自己这些手里有兵的将军只能拉拢,最多予以申斥,不痛不痒。
虽然成了官军多年,骨子里还是个流寇。
在没和李自成翻脸时,高杰也曾多次因为掳掠百姓,纵容兵士被处罚。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太子,竟也和年轻时的李自成一样。哪有半点自己见过的那些脑满肠肥,横行乡里的朱家宗室模样。
「臣知错,将来必定严加管束……」高杰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回禀道。
「不,你不知错,你只是知道你快死了。」朱慈烺抽出身边将士佩刀,大步向前,将刀高高挥起。
周镜连忙上前,「国家正是用人之际,高杰纵有万般不是,请殿下为家国天下计,免他一死。便是将他削职为兵丁,阵前效命也好过就这么死了。」
高杰见状也是随声附和,「罪臣愿为殿下效死,便是贬为军丁也绝无怨言!」
周镜实在是真怕太子就那么一刀结果了高杰,自朱慈烺坠马苏醒之后,性情似乎大变了许多。
从前敦厚知礼、温良隐忍的太子,现在变得杀伐果断起来。
当街那一箭实在是出乎周镜的意料,换做一旬前的太子,怕是会听从自己的安排,攀上墙头逃跑吧,那么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黄得功则是瞪着铜铃大眼睛提刀而立,随时防备着有别人上前求情,眼神期盼之中,似有代劳之意,生怕太子手中大刀不利,见不到高杰人头滚滚。
虽已高高举起,但朱慈烺的心里也在天人交战。
高杰所作所为,死不足惜,便是在此地杀了他,也和杀路边一条野狗无异。黄得功在此,大军也已赶到,顺势吞了高杰这三四万人,也不是不行,无非是多封赏些士卒以安定军心。
见朱慈烺久久没答话,周镜顶着黄得功的怒视,向前跪了半步,「臣请执刀!」
周镜此言,引得众人唏嘘。
崇祯皇帝已然龙驭上宾,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四舍五入,也算个准皇帝了。
皇帝要杀个人,哪里有亲自动手的道理,厅内一众武将谁人不可,黄得功更是跃跃欲试,急得抓耳挠腮。
但周镜能有此言,实在是大义使然。
太子亲手斩杀武将,难免落个凶厉之名。
若是黄得功一众武将下手,那些受高杰恩养多年的部众又岂能心服。
只有周镜,一个外戚,又是锦衣卫千户,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职,地位名分上都过得去。
只是此事之后,高杰手下四万人怕是都会将其视为仇寇,不定哪天在战场上被人放了冷箭。
就连周镜都不再求情,高杰奋力将邢氏推开,挺直身子受死,两眼一闭,淌出一行清泪。
朱慈烺不顾劝阻,手中大刀奋力砍下,高杰身子顿时瘫倒下来。
许是不会用刀,失了准头。
本想一刀斩断全部绳索,却是只斩断了最上头那根,高杰双手猛地松绑,头重脚轻,倒了下去。
「松绑!」一刀未成,朱慈烺也不再下刀。
高杰睁开眼,晃了晃自己脑袋,发现哪儿哪儿也不缺。
「高杰,孤念在你有悔过之心,饶你不死,你的脑袋暂寄在脖子上。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厅内有一十三颗人头,个个都因你而死,自去领鞭十三。免去总兵官一职,任御营参将,其部一分为二,其一入勇卫营,其二入御营。」
「可有异议?」朱慈烺面色一冷,手中还握着惨白刀刃。
「谢殿下!」黄得功听闻要将高杰部两万余人纳入自己麾下,喜形于色之下,竟抢在高杰前谢恩。
「谢殿下不杀之恩!」
高杰辛辛苦苦积攒四万兵马,其人爱财,但更爱兵,所获钱财大多用于养兵,其部养有骑兵五千,鸟铳手一千,普通军士也是甲胄齐备。
一下子失了一半,怎能不心痛。
不过,犯下此大错,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再说太子只身前来,身边并无武将辅佐,御营多半还是自己统领。
朱慈烺踏前一步,与高杰并行而立。「嘴上谢恩,怕是心中多半不服。孤也不妨告诉你,国家危难,大厦将倾,你我皆在局中。今日孤若无你们,早晚是一冢中枯骨。你们若无孤,也不过是丧家之犬!」
「对你们,孤只一句话,谁能挽大明天倾,便是孤的恩人,是大明朝的恩人!莫说金银财物,加官进爵,便是违了祖宗法度舍你们几个国公王爵又能怎样!」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熄声,周镜似有阻止之意,却没能开口。黄得功刚消下去的红脸又浮了上来,盯着高杰,面色不善,就连刚拉过的小手也觉得没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