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潇坐在R对面，脸上方才与渡鸦激战后的亢奋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祝潇，」R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了网络上的那份疏离，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认真，「你的天赋和特质，我看到了，很惊人，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祝潇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评价，没有谦逊，也没有得意，只是陈述事实：「渡鸦很强，职业级的强度，我很喜欢。」
「那么，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Revenant俱乐部的老板兼教练。」
「R不过是平台上的化名，你可以叫我曾经的id——Ray。」
潇脸上惯有的清冷骤然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微微张着嘴，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地重新描摹着眼前男人的五官轮廓。
「你……等等……」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Ray？哪个Ray？难道是……那个在第三届、第四届『深渊的呼唤』，带着『曙光』战队，硬生生从死亡半区杀出来，拿下季军和亚军的……Ray？」
她语速极快，如同倒豆子般报出了一连串属于他过去的、闪耀着荣光的战绩和标签。
那些她曾在直播间隙当作教科书案例反复观看的比赛集锦，那个她刚接触游戏时曾仰望过的ID，此刻与现实中的身影缓缓重叠。
是了，虽然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赛场上的锐气，虽然被剪裁合体的西装包裹，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稳与疲惫，但那五官的底子，那眼神深处不曾熄灭的、对胜利近乎偏执的火焰，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R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他擡起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旧伤的痕迹。
对于祝潇能如此清晰地报出自己的过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怀念的坦然。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祝潇探究的视线，仿佛在说：是的，这就是我的全部，过去的荣光与当下的身份。
祝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但问题还是脱口而出：「为什么？」她的眼神紧紧锁住他，「当年你风头正盛，是公认的国内顶尖选手之一，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带领队伍冲击深渊冠军……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悄无声息地突然退役？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是埋藏在许多老玩家心中的谜团，此刻由她这个曾经的「观众」，未来的「队友」问了出来。
Ray 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最终没有成功。
他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而是再次做出了那个动作——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祝潇伸出了他的右手。
这一次，不是礼仪性的握手，而是将手腕内侧，以及连接小臂的脆弱部位，清晰地展示在她眼前。
灯光下，那里的皮肤颜色与周围有着细微的差别，几道淡白色的、已经愈合却无法彻底消除的，手术留下的疤痕，如同某种残酷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高强度、近乎透支的训练，为了保持状态不得不依赖的……一些极限手段。」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手腕肌腱严重劳损，多次撕裂伤，还有这里……」
他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后腰，「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在深渊预选赛的关键阶段，医生给了我最后通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里面曾经承受的极限与崩溃。
「他说：『Ray，你的职业生涯很辉煌，但如果再继续这样透支，你的手，未来可能连平稳地拿起一个杯子都困难，你的腰，可能在三十岁前就需要频繁的医疗干预，伴随剧烈的疼痛。』」
他擡起眼，看向祝潇，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深不见底的不甘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所以，你就选择了……在最接近顶峰的时候，自己走下来？」祝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明白了，这不是退缩，这是一种在绝对残酷的现实面前，为了保留最后尊严和未来可能性的、无比艰难的决定。
「不然呢？」Ray 收回手，姿态重新变得挺拔，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难道要等到在全世界瞩目的赛场上，因为无法控制的手抖而失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操作变形，然后狼狈不堪地输掉关键局，被所有人看着被擡下赛场吗？或者，在几年后，变成一个生活难以自理的、需要依靠止痛药度日的『前职业选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做不到。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是对『Ray』这个ID的侮辱，也是对我所热爱的这个赛场的亵渎。」
Ray的家族是经商起家，资产雄厚，父母一直希望他「玩够了」就回来接手家业。
但Ray对电竞的热爱早已深入骨髓。
他不愿就这样穿着西装，在觥筹交错中度过余生，更不甘心自己的梦想以这种方式落幕。
他拒绝了回家的安排，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和一部分家里的「启动资金」，创立了Revenant俱乐部。
名字寓意着「亡灵归来」——他本人无法以选手身份回归，但他的意志和战术将通过这支队伍，重新站在赛场上。
他与家里立下「军令状」：若三年内队伍无法在全球联赛中夺得冠军，他就必须回去，安心继承那千万家产。
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
R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我和家里，有一个三年之约。」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去年我们还差一点，还剩两年时间，就这两年。队伍必须在全球深渊联赛，拿到冠军。否则……」
他不需要说完，祝潇已经明白。
那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回归那条他竭力挣脱的轨道，意味着梦想的彻底终结。
「现在，我正式邀请你，祝潇，成为Revenant的一员，成为这支必须登顶的队伍的最后一块拼图。」Ray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她，「但踏上这条船，就意味着你也接受了这个时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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