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二年,十月,东海郡。
淮阴县外,依旧流水潺潺。
溪边有一垂钓少年,十五岁上下,眉清目朗,相貌堂堂。
少年伸了个懒腰,垂坐半日,案上鱼篓空空,想来今日尚未开张。
同一条河里,不只有鱼,更有浣纱女。
在此溪流下方,不时传来捣衣声。
此间妇人约有七八个,都是城南的黔首,这人一多啊,嘴就碎。
不时有妇人讽刺那少年如何不修布衣之业,整日盼着一步登天云云。
家长里短,妇人口舌,一概如此。
其中一个姓李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她与别的妇人不同,话说得少,干活却最利索。
听闻人们说及那少年,老妇偶尔擡起头来,瞥了那钓鱼郎一眼。
老妇自时认得他,这几家都住在南昌亭、淮中里,自家小子与少年同伍。
「此子姓韩名信,据说祖上是韩国的旧贵,也可能是荆(秦代避讳子楚,改楚为荆)国的什么人物,荆国亡了以后,举族迁到淮阴来。到他父亲这一辈,家道败落,母亲也在半年前病故了,棺椁都是借钱买的,尸首埋在南门外那片最高的荒坡上。」
「据说这韩信心气儿很高,虽然家贫,坟墓却选址宽阔,还放出豪言,来日要给其母陵墓安排万人守墓。」
「同里的人,都觉得他自视甚高,懒得理睬,唯有南昌亭校长看他可怜,接济了数月,这不,亭校长的妻见不得他日日吃白食,也给他断了顿。」
「如今在这钓了几天鱼,不知饿了多久呢。」
另一妇人笑道:
「这种人我见多了,满嘴都是封候拜将。」
「呵,家里穷的没镜子,竟连泡尿都撒不出来?简直痴心妄想,无父无母,家无恒产,全靠人接济过活,指不定哪天就饿死街头了,还敢在这信口开河。」
……
「咕——」
那少年的肚子果然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少年被乡人嘲弄,依旧不理不睬。
「唉,韩信父母早亡,也是可怜啊。」李母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木杵,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两张黍米饼。
她站起身,沿着溪岸走到少年身后,将其中一张饼递了过去。
「吃吧。」
见是同里熟识的乡亲,韩信伸手接过饼,说了一声:「多谢李母」。随后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李母看着他的吃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饿成这样了,吃相还这般讲究,倒像是见过世面的贵公子。
可如今六国王侯子弟皆没为平民,这般自视清高下去,迟早是要饿死的。
这些话,李母放在心里。
每次来洗衣,都多带了两张饼,一连十天,日日如此。
韩信接了饼便道一声谢,吃完便继续钓鱼。
李母倒也不恼,只是终有一日,忍不住问他:
「小子日日在此垂钓,究竟能钓上几条来?」
韩信放下钓竿,对着李母正色道:
「缺少饵料,钓不上几条,无以馈赠李母。」
「不过,待我功成名就之后,必重金回报。」
李母脸色诧异,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心里的不满登时脱口而出。
「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汝这般王孙命苦,进食与你,岂望报乎?」
「你相貌堂堂,身强体壮,又读过书,是能做大事儿的。不去考秦吏,不去务农,也不愿意去当酒家佣赚钱,整日在此垂钓,懒散度日,又待怎样?我老了,朝不保夕,难道能天天给你带饼吗?」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远处几个洗衣妇人纷纷擡头望了过来。
韩信却不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耳。」
「韩信虽家道中落,岂能久侍笔砚间,作一刀笔小吏,碌碌终老?」
「大丈夫轰轰烈烈,生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种地经商,皆非我所愿为也。」
李母被他这番话噎住了。
她不过是个寻常的黔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见过最大的官便是乡里的啬夫,听过最大的道理便是农为国本,勤劳致富。
什么五鼎食、五鼎烹,她虽然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那番话里有一股子叫人心里发毛的劲头。
「眼高手低,空逞口舌之利!你这般懒散,定讨不到妇人,来日断子绝孙,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李母抱起洗好的衣物,愤愤地走了。
韩信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溪岸深处也没解释。
少年生性好强,有些话,与这些乡野妇人断然是说不明白的。
虽然韩信是淮中里少数几个识字的,但想当秦吏?就不要做梦了。
秦代的吏员选拔,讲究的是资产审核与推择为吏。
秦汉早期都是官僚举荐制,小吏世袭制。
要想做吏,首先家里得有不匪的家产,才能通过县里的资产核定。
其次,还需要官吏推举作担保,考核不过是走个流程。
说白了,吏职是县乡豪右大户的囊中之物。
那些掌赋税的啬夫、掌刑狱的狱掾,上到长吏、有秩,下到少吏、斗食、佐史,哪一个不是世代簪缨的本地豪族?
所谓的丰沛功臣团,刘邦、萧何、曹参全都是小地主出身。
韩信一介白身,家无恒产,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连做吏的资格审核那一关都过不去。
至于从商?
皇帝陛下早就下了明诏,商人与赘婿、逃犯同列为「七科谪」的贱籍,还严令秦将出征时第一批征发这些人到前线充作苦役,填壕沟。
那些被发配到边地的商贾,十去九不回,尸埋异乡,化为荒草。
至于去种田呢?
韩信苦笑了一阵。
就在去年,秦始皇三十一年,皇帝重申重农抑商政策,令黔首自实田。
也就是自报家中田产数目,核定公民财产,然而韩信连田都没有。
秦灭六国之后,六国的旧贵一概被废为「家人」(平民)。
他们的田产、宅邸被秦吏登记造册,或充公,或赏给有功的秦人将士。
那些六国战败的兵士和家眷更是悲惨,直接被没入官府,沦为「隶臣妾」,世世代代为官奴。
韩信运气好,读过书,一身韬略,却没有经商的本钱,也因没钱买不起小吏身份,更没有军功授予土地,是典型的六国没落旧贵族。
秦代出远门,还需要验、传(身份证和通行证)禁止自由流动。
平头老百姓属于编户齐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除了当流寇以外,很少有机会离开家乡。
更致命的是,韩信在秦国政治体系中,还属于外籍公民!
秦并天下之后,天下人被秦廷分为两种:秦人与邦客。
秦人是征服者,在官方术语里被称作『主人』。
被征服的关东六国土地,被称为『新地』,新地上的邦客是被征服的六国黔首,是客居在这片本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的『外籍人』。
淮阴是楚地,韩信是楚人,可如今这里是大秦的东海郡。
被帝国划为外籍人的邦客,一辈子都没有跨越阶级的可能。
满腔韬略,一身才华,可怜无用。
韩信低下头,溪水荡漾,将水上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唉,大秦阶级已经固化了。
秦灭六国时的军功爵制,曾经是底层人向上攀爬的唯一阶梯。
可如今天下一统,那阶梯便被抽走了。
黔首们被钉死在自己的阶层上,像一棵棵被移栽在冻土里的树,根系被齐齐斩断,再也不能向上生长哪怕一寸。
倘若没有乱世,他这辈子,就只能在这溪边上,日复一日地钓鱼,直到老死。
或者,哪天在街上闲逛,被秦吏以乡中恶少年的身份用「将阳罪(无业游荡者)」抓起来。
又或者,哪天触犯了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秦法,连平民的身份都保不住,被黥面割鼻,卖入官家为奴,终生戴着铁钳在边塞劳作,直到化作一坨粪土。
「路在哪里啊?」
韩信擡起头来,看向天边的白云。
未多时,手中的钓竿忽然猛地一沉,水面荡开涟漪。
唉,有鱼!
韩信欣喜不已,本能地握紧了竿身,双脚在青石上猛蹬了一下,借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
水面剧烈地翻涌,白浪滔天。
韩信猛地一提,一道金色的光影破水而出,重重地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一条通体金黄的鲤鱼!
「看来今天有肉吃,也就这俩月了,到了三冬,禁止捕鱼,就吃不上了。」
韩信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砸晕鲤鱼,正去掉鳞片,剖开鱼腹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鱼腹之中,竟然藏着一卷帛书!
在竹简横行的年代,只有王公贵族才舍得在帛上写字。
可这帛书怎么会被塞进一条鱼的肚子里?
韩信小心翼翼地抽出帛书,展开来。
帛面被鱼腹中的黏液浸得半湿,幸而未损及字迹。
他将帛面擦洗干净,铺在膝上细看。
帛书上写的不是秦代通行的小篆,而是楚地流行的蝌蚪文。
笔画蜿蜒曲折,像是无数游动的蝌蚪,密密匝匝地挤在帛面上。
韩信自幼在楚地长大,识得这种文本。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下去,瞳孔渐渐收缩。
【淮阴侯列传: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
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
淮阴侯韩信!
此人,怎么与我同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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