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朱标看着杨温。
他怎么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杨温都能找到他父皇的不是?
没办法,接下来只能是好好问道:
「这叶伯巨,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温便道:「大概就是有一日,你父皇心血来潮,想要学学人家李世民,让天下士人,都给朝廷提一提建议,看看如今大明朝廷,还有哪些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这叶伯巨呢,也是极为天真,还真以为你父皇是李世民呢。」
「于是……他就提了,说你父皇最大的问题,一是用刑太严,二是求治太急,第三则是分封太奢。」
朱标道:「然后呢?」
杨温:「然后……你父皇就以离间皇室骨肉,让人去把叶伯巨抓起来,关进天牢,最后,叶伯巨便死在了狱中。直到大明真被藩王夺了天下,世人才感叹,叶伯巨当年说得真准。」
听完了杨温的话,这也让朱标不由得想起洪武元年,他曾跟他父皇有过一次对话。
对于分封一事,父子间,其实早就有过讨论。
只是……
当初他们并没有讨论分封的好坏,而是,汉朝出现了七国之乱,到底是谁之过。
此时看到杨温在这指点江山,朱标便也把同样的问题,提了出来。
「杨温。」
「你应该知道汉朝的七国之乱?」
杨温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些。」
朱标:「……」
朱标只好顿了顿,接着问道:「你这听说过一些,是何意?」
杨温便道:「太子殿下你真以为六百年后的人,就知晓一切吗?我对唐宋明,都算是比较了解,汉朝,我也知道些,但我对汉朝其实学习得不深。」
朱标只好直接问道:「那你对七国之乱如何看?」
杨温回道:「太子殿下你说的这个『如何看』,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朱标道:「谁对,谁错!」
杨温大致理解了一下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太子殿下你的意思是,是朝廷错,还是七国的错?」
朱标这才道:「正是!」
杨温便道:「我觉得,这没有谁对谁错。」
朱标:「此话何意?」
杨温:「因为错的,是这个制度。我就这么打个比喻吧,如果你父皇规定,寡妇守节,甚至是愿意陪她丈夫一起自杀殉葬,那她儿子,就能当官,或者说,能终身免徭役,你说,我出这么一个制度,这天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朱标只是稍稍地想了想,便以尝试的语气道:「那全天下的寡妇,都有可能陪着丈夫一起自杀殉葬?」
杨温摇了摇头,「不!是全天下的寡妇,都会被她们的儿子,逼着去自杀殉葬。」
「所以,你如今问我,是她儿子的错,还是她的错,那又有何意义!?是制度把她们一家,都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儿子逼着自己生母去自杀殉葬,是不孝,寡妇不愿意陪她丈夫一起自杀殉葬,是不忠?若你还想要改嫁,那更是不贞!应该当场立马杀掉再殉葬,而后给官府报的时候,就说我阿娘是自愿的。」
「其实……分封制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说,我分封是为了让子孙后代,都能永镇大明,让大明江山万代。」
「可问题是,像北方的一些藩王,一个个手握重兵,而且他们还常年与蒙古人作战,手底下很容易就会锤炼出一批能征善战之辈。」
「你是皇帝,你看到他们这样,你怕不怕?」
「你不怕,你儿子看到他的那些叔叔全都手握重兵,那他又怕不怕?」
「你儿子会不会想要削藩?不削藩,他在应天府的皇宫里能睡得着觉?」
「而且北方苦寒,藩王们谁又真的愿意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为了排解心中郁闷,总得干些违法乱纪之事,那很正常吧?」
「那他们做了,你要不要处理呢?」
「你处理,可他们手里面又有兵,你若要动,他们会不会造反?」
「唐朝时,李世民不就有一个儿子因为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生怕李世民最后怪罪于他,才自己起兵造反。」
「太子殿下你肯定是想说,如果我对他好一点,他应该就能对我好一点。」
「可人性这种东西,其实是最不可靠的,只有制度,才最可靠。因此,要想国家稳定,最重要的,还是要创建好好的制度。而分封,恰恰是那个最容易出乱子的。」
「后世的史书,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而且……太子殿下你能保证,你的儿子,或者是藩王的儿子,在你们去世以后,也能像你们上一辈人那样,也和和睦睦?」
「其实这跟嫡长子继承制是一样的,为何要用嫡长子继承制?」
「为何不是选贤能的那个当陛下?」
「因为贤与不贤,根本没法区分,同样,你儿子跟藩王的儿子将来会不会产生仇怨,你拿什么保证?拿你以为?我以为会这样?」
朱标沉默片刻,但很快又开口:「那若是不用藩王,地方将领,难道就不会造反?」
杨温道:「地方将领,固然也有势大的,有可能会造反,但我以为,比藩王造反,威胁还是要低得多。」
「而且,据明史记载,大明不管是再怎么不服管教的武将,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要造反的,就连敢炮轰自家城池的那位,也顶多说是嚣张跋扈,那造反的罪名,还是你父皇硬塞给人家的。」
朱标:「你说的这位是……」
杨温:「跟你是亲戚。」
朱标低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杨温,我还能有什么亲戚?
我的亲戚,不都是我的兄弟?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自己的太子妃常氏,「你是说,太子妃?」
杨温又拿起珍珠奶茶,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这炮轰城池是怎么一回事?」朱标开口问道。
杨温便道:「就是在草原上打了胜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当时回师途中,就要到自家关口,结果由于天已黑,关口已经按规定关了城门,他让关口守将开门不得,就让自己军中之人,对着关口放炮。」
朱标也算是大长见识了。
竟然还有敢炮轰自家城池的。
朱标最后便道:「那依杨温你之见,你觉得该如何?」
朱标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