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搭建的流动医院里,宋清渝躺在铁架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枯瘦到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扎着最粗型号的输血针。
殷红的鲜血不停注入体内,她的面容却依旧苍白如纸,甚至连嘴唇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散殆尽。
隋穆扬坐在病床前的矮凳上,平常鲜少显露波澜的一双眼睛噙满担忧,小心翼翼抓起她冰凉的手,抵在自己温热的唇上。
「小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你知道的,清浅自从受伤之后,身体就变得很虚弱,受不得颠簸,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替她……」
男人的声音沙哑发瓮,欲言又止,眼底的心疼更重了许多。
却没能在宋清渝的心里激起丝毫涟漪。
因为她分不清,男人满眼的心疼有几分属于自己,又有几分属于姐姐。
说来可笑,当初明明是隋穆扬主动追求的她,承诺会一辈子照顾她,爱她,绝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可婚后,男人的所有举动都在陈述一个扎心的事实:他真正爱的其实是聪慧大方,貌美如花的姐姐宋清浅。
之所以选她,是因为姐姐先选了别人,他爱而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
为了离心上人近些,隋穆扬不顾自己已娶,姐姐已嫁,连问都没问她这个妻子一声,就私自把他们夫妻俩插队的地点从首都近郊的村子改到了千里之外的草原。
到达知青点之后,他更是以宋清浅身体弱,不能过度劳累为由,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她。
不到一年,她的腰便出了毛病,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可他却视而不见,整天围在姐姐身边打转。
每每看见姐姐姐夫恩爱的画面,都会嫉妒得双眼发红。
有天晚上借酒浇愁喝得烂醉之后,甚至将她错认成姐姐,摁在床上疯狂索取。
那是结婚五年来,他第一次没有撕开计生用品的包装。
被凌辱了一整晚的她心如死灰,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城就离婚。
可她偏偏怀了孕。
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她心头浮起一丝犹豫。
隋穆扬却又一次擅自做主,逼她替姐姐参加赛马节。
被强行扔上马背的瞬间,那丝犹豫砰的烟消云散。
宋清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和隋穆扬离婚!
谁知比赛到一半,马儿突然发狂,将她掀翻在地。
她顺着草坡滚了十几米,等到停下来,浑身只剩挫骨般的疼痛。
黏腻的血更是不停从身下涌出……
见宋清渝不吭声,隋穆扬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你还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等恢复好了,咱们再要孩子,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儿。」
宋清渝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会再有了。」
她的声音太哑,男人没听清,下意识将耳朵贴近了些:「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她的语气放得更缓,字眼却咬得极重:「因为,你不配。」
隋穆林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倏地直起身子:「小渝,我知道孩子没了你心里难受,但别钻牛角尖。」
「医生说了,你怀孕还不到两个月,严格来说那只是个胚胎,根本算不上生命。」
「可清浅不一样,她……」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忍无可忍的宋清渝使劲儿扇了他一巴掌。
「你……」男人眼底闪过怒意,却又很快收敛。
「清浅听说你流产的消息,伤心得当场晕了过去,我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大概是还在生气,隋穆扬的语气有些生硬,说说罢起身离开。
走到帐篷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回头:「你好好歇着,我晚点给你炖锅鸡汤送过来。」
宋清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她不稀罕。」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只剩身下的血流越发汹涌,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冰寒透骨的的海水里,眼皮越来越重。
进来换血浆的护士察觉不对,连忙掀开被子,当即发出惊恐的尖叫:「不好了!病人大出血了!」
医生很快赶到,飞快采取急救措施,却还是没能救得了她。
三年不间断的劳作拖垮了她的身体,加上草原上医疗条件十分落后,连止血都很难做到。
所以方才扇隋穆扬那一巴掌,几乎是她最后的一点儿力气了。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恍惚听见男人狂奔回来的脚步声和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眼底翻涌着的惊痛再真切不过,宋清渝却只是在心里无声地说:「隋穆扬,如果有来生,我不嫁你,你也别再选我。」
……
再睁眼,宋清渝发现自己坐在摆满了菜的八仙桌旁。
宋清浅被大哥宋清淮和姐夫隋穆远夹在中间,隋伯父和隋伯母坐在上首。
只有隋穆扬坐在角落里,刚好和她面对面。
眼前熟悉的场景很快让宋清渝反应过来自己重生了。
重生到了1972年的中秋节,宋隋两家团圆聚会的日子,也是隋穆扬向她求婚的日子。
「哥,我和穆远准备过年前把证领了,你觉得怎么样?」宋清浅忽然开口。
「好啊!现在离过年还有几个月,刚好给我预留了时间准备嫁妆,咱们家清浅结婚,可不能马虎。」宋清淮语气欢喜又宠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扭头看向宋清渝时眼底的笑意却一下浅淡了许多:「清渝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什么打算?」
「是啊清渝,女孩子过了二十岁就该考虑终生大事了。」隋母顺势接茬。
「我觉得你和穆扬就挺合适的,要不你俩?」
听着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语,宋清渝心脏猛地一紧,脱口而出拒绝:「不用了伯母!我们不合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显得有些突兀,惊得所有人面面相觑。
隋家夫妇的脸上更是有些挂不住。
只有她和对面的隋穆扬松了口气。
男人眼底的轻松很浅,一闪而过。
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原来上辈子他主动求婚也并非情愿,只不过跟自己一样没得选罢了。
我不嫁你,你也没选我,如此甚好。
想起自己弥留之际发的誓,宋清渝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重活一世,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可转头却对上宋清淮压迫感十足的眼神:「越来越没规矩了,隋伯母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赶紧给伯父伯母和穆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