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人物角色崩解成无数的光粒子，拉扯成一道道流束，最终汇聚为一点。
床榻上，
原本涣散的两只瞳孔迅速聚焦，
一片昏暗的空间映入眼帘，汗味混杂着放坏食物的酸馊窜入鼻腔。
顾不上身体各处传来的酸麻不适，
魏源大气也不敢喘，维持住平稳的呼吸，仔细聆听着周遭动静。
好在，
屋内没有任何异响，
没有说话声，脚步声，除他以外的人的呼吸声，
他缓缓擡起手，摘掉闷热的封闭式VR头盔。
没有了黑色镜片的遮挡，
他看到的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米黄色泛着霉点的天花板。
一间顶多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陈设仅有床和桌子，外加床尾几只明显放了一段时间的垃圾袋。
那正是馊味的源头。
更值得庆幸的是，
他的床边并没有围着几个恶狠狠的蒙面壮汉。
从床上爬起身，魏源仔细与前身记忆里的房间比对了一圈。
确认他也不是被人搬运到了某个相似的房间。
似乎只是虚惊一场？
还是说，工作室那些人的行动速度，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快？
不论如何，他还不能放松警惕……
魏源将登陆用的头盔摆放在了床头，转而拿起桌上的手机。
弯月形的标志，没见过的牌子，
系统和功能的确是智能型手机那套模子。
但相比他穿越前用的手机，硬软件都要落后五六个年头。
屏幕一亮，果然就是密密麻麻，仿佛要溢出来的消息弹窗。
电量剩余一半以上，说明前身失联的时间应当不算太长。
他快速打开绿色泡状的通信软件，给他发消息的人很多也很杂。
并非前身有多么受人欢迎，其中大多数都是来讨债的。
除去一些亲戚，还涵盖了大学、高中，乃至初中的同学，
单独拎出来，数目都不算大，最多也就五六千。
可加起来就不少了，
两万五千四，一个总数目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这还只是欠亲戚朋友，熟人的部分。
真正的大头是网贷公司。
五十万左右，
由于涉及到好多个不同的机构，利率有高有低，前身自己都没算出一个准确数字。
这些数额虽大，但也都在意料之中。
唯独最后这一笔，令魏源感到诧异。
二十万，
借款方是「华九北馆」。
一个社团组织。
或者说，
一个官方承认的组织结社。
前身欠的这笔钱竟然是「合法」的高利贷。
实际上，他只从那位放贷人手里拿了五万，仅过了两个多月，就已翻了四倍。
他真是处于一个现代国家吗？
他擡头看向窗外的街景，齐整的柏油路段，闪花眼的霓虹灯牌，尾气袅袅的车流。
往来的行人里有穿西服打领带的社畜，也有花枝招展衣着暴露的年轻女郎，
喷气式客机于高空掠过，轰鸣震耳。街道最末端的拐角，还能看到格外繁忙的地铁站口。
「这不对吧？」
魏源不禁感到错愕。
他原以为自己穿越到的是一个近似的国度。
此刻才注意到记忆中的异常。
文化类似，甚至地理位置都相似，但历史发展走向截然不同。
他所在的，相对位置处于南方的国家，名叫景夏联邦。
一个基层治理还得依靠宗教与黑帮组织，境内尚存在许多加盟共和国与自治州的民主议会制国家。
明确了这一背景，魏源一下子又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
「一个中产家庭出身，能上到大学的良家子弟，怎么与社团牵扯上的？」
脑中快速回忆，
从大学谈了女朋友，因缺钱接触赌博开始，延伸而出的关系链，从记忆中抽离出来，最终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闫东南，
闫哥。
两人是在一场大学联谊舞会上认识的，
对方本身不是学生，也不是黑帮成员，经由特殊渠道混入学生舞会，只是为了泡大学妹子。
意外与前身结识，两人聊得投机，这位闫哥帮他追到了舞会上的目标女生，他那同居了一年多的前女友。
前身之后得知的「来钱路子」，那些网贷平台、赌博游戏、投资项目，也都是闫哥的朋友们推荐给他的。
可以说，
与闫哥的相识，便是前身从一个有前途的大学生，堕落成无可救药的赌狗的开端。
好巧不巧，
这位闫哥也是留给前身「打金工作室」这一最后退路的人。
「这是被人给做局了啊。」
魏源微微咧嘴。
但转念一想，这兴许也不是一个坏消息。
债务，
在还有偿还可能的情况下，也是一种保命符。
人一死，帐就坏了。
绕这么大一圈，刚让他上岗一星期不到，就卸磨杀驴？
魏源不认为社团会有这么仁慈。
况且，
前身即便在游戏里得到了高价值道具，也只能是拿去给工作室用作消债，他们完全没必要强抢。
魏源翻阅记忆之余，也在继续查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很快找到了与闫哥的对话框。
对方在近一个小时内，接连发来了消息，确认他的情况。
但没提具体找他什么事，
而在这之前，两人还有一段十多分钟的语音联系历史。
魏源根据自己穿越而来的时间，大致推算，
前身最后一次登录游戏的时间点，恰好与这段通话结束时吻合。
那么通话内容还能是什么呢？
两人多半是约定好了，在游戏里的交易方式与地点，
但交易出现了意外。
魏源眼神闪烁，
他或许已经接近真相了。
盯着与闫哥的对话框，他有些犹豫，是否要回复消息。
让对方以为自己死了，偷偷逃离这个城市，找个地方躲起来发育，会是更好的选择吗？
可想到他背着的巨额债务，说不定对方早就派人盯着了……
嗡嗡嗡！！
忽然间，手机剧烈震动，
魏源被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是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正是闫东南。
短暂的迟疑过后，
他还是选择了接通。
滴——
「咦？你还活着？」
片刻后，那头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男性嗓音，语气明显透出意外。
似乎想到什么，对方又确认了一句，「魏源？是你吧？」
「呃，是我，闫哥。」
魏源模仿着记忆里前身的说话习惯，慢一拍才回话。
「真活了？你小子倒是运气不错。」
那头语调上扬，浮出惊喜，可旋即又低沉下来，「阿泰他们可就没你这么好运了。」
魏源不知道「阿泰」是谁。
但也听出来，像前身一样遭袭死亡的人不少，并且他们都没能复活。
「闫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源用模糊的口吻发问。
「你还不明白吗？情报泄露了。那些混蛋没法确认东西在谁身上，所以才同时袭击了你们一整批人。
这事也是我大意了。阿泰拿到东西后，就该让他一直留在安全区里的……
那张设计图市面上至少值五百万，就这样被人给抢了！真他妈该死啊！」
对方越说越气愤，那头又传来噼里啪啦的噪声，似乎很多东西摔落在地。
魏源眉头微挑，
事情的前因后果，倒是与他猜想的一致。
他惊讶的是，
前身意外获取的物品，居然是一张设计图。
价值五百万以上？
设计图值这么多钱？
略感好奇，可他也不好多问。
只是多少为前身感到惋惜。
这似乎是对方一次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不过，
即便没发生意外，也不能保证社团的人讲求信誉，会按规矩给到他应有的分成。
实际上，
闫东南接下来的一番话便印证了这点。
「这次不仅图纸没了，工作室还死了不少人，可谓损失惨重。」
发泄过后，那头的声音缓和下来，「之前答应给你的分成，也就没法作数了，你能理解吧？」
站在前身的视角，
他成功把图纸交给了对方，交易已经完成。
后续被杀人越货的事，都是工作室方面的责任，甚至他还成了事件的受害者。
没有补偿不说，对方还要直接赖帐。
显然就没把他当回事。
而眼下，
魏源还真没法与对方算这笔帐。
「闫哥，我当然理解工作室的难处。」
「这就对了，兄弟之间就得有难同当嘛。」
闫东南十分满意他的识趣，旋即又说道，「我听人说，你在北馆那欠了不少钱。
我和他们老大认识，可以出面把你的债挂起来两个月，不计利息。就算补偿这次的事了。
原本呢，你还有一个多月的试用期，我也给你一起免了。
明天你就来工作室报导，咱们签正式合同。保底月薪不低于一万五，再加上绩效分成，怎么样？」
「那就…多谢闫哥了。」
一个本身非法的游戏工作室，说要签正式合同，属实有些幽默。
但魏源也笑不出来。
一万五的月薪，在三海市这种联邦直辖市是妥妥的高薪。
不算其他绩效分成，普通人也能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了。
然而，
他的身上可还背着七十多万债务。
月薪一万五，不交税，不吃不喝，都得干个三四年才能还完。
还没算上部分债务的恐怖利息。
对方嘴上说补偿，实际连像样的饼都懒得画。
专门提到他欠社团的钱，目的也是控制与打压。
但魏源明白，当下与社团起冲突并不理智。
他是必须要在游戏内发育的，先在工作室干活也能接受。
他刚才看了，
前身的帐上只有两位数的存款，出租屋就快到期。
到时不仅没地方住，恐怕连饭都吃不起。
乐观地看，在工作室至少不用担心生计问题。
此后，
闫东南隔着电话讲了一些鼓励的话，
什么让他好好干，债务很快就能还清之类。
魏源还以为是要补上画饼的流程，
结果话到一半，对方状似无意地问道，
「魏源啊，你在得到设计图之后，没联系过其他买家吧？」
「没有。」
魏源不假思索。
手机那头沉吟了片刻，语气幽幽，「那就只能是工作室里出内鬼了啊……」
魏源心头微动。
这是在怀疑自己？
他没有贸然接这个话茬。
而等到闫东南再次开口，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他自顾自定好了明早签合同的时间，不待魏源确认，便挂断了通话。
滴——
魏源放下手机，轻舒了口气。
混社团的家伙，的确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不认为对方这么简单就打消了怀疑。
此番提前结束了试用期，要他到工作室，估计也有调查的意思。
他得做好准备才行。
的确，
前身没有联系任何其他买家。
但不代表，
魏源以后也不会找。
了解这帮家伙吸血虫豸的脾性。
不想白打工，那就必须寻求别的渠道。
稍微平复了下心情，
魏源拿起了床头的VR头盔。
现下不管是要解决债务问题，还是解决黑帮的威胁，希望全在游戏里。
只要他把权限等级提升到正式玩家，带出游戏里的道具，那么上述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他刚一戴上头盔，
游戏内的系统皮肤便浮现在了视野内。
中间是一个大约二十公分的3D立体小人，那正是缩小版的，魏源在游戏内的角色。
人物的两侧是模块配置、等级与数据信息，下方则是登陆选项。
魏源感到有些奇怪，
这头盔都不需要按下开关启动的？
他想到什么，试着摘下，皮肤竟也没有消失。
不用头盔也能登陆游戏？
更奇怪的是，
除了【登陆】以外，右侧还多了两个选项——
【职员派遣】
【模块合成】
魏源对这两个选项并不陌生，这正是《边际宇宙公司》里的内核玩法。
难道说……
莫名的，
他喉咙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先将念头聚焦在了【职员派遣】上，
皮肤即刻发生变化，跳转真的到了职员选择页面。
当前仅有的可选对象，便是他自己。
选取后，便来到模块配置选择，
他把刚才领取到的，唯一的能力模块安装上去，再次确认，最后来到了派遣地点击取页面。
【开拓者中心】
【迪亚玛拉异星】
再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地点——
【提亚地星·景夏联邦·三海市】
三海市？
这不就是他当前所在的城市？
抱着试试的想法，
魏源直接选取了这一地点，
【能量体投影开始——
1%
10%
30%……】
随着进度条飞速上涨，
一侧的床板上浮出光亮，一点点凝聚出人形。
魏源的意识却没有像登录游戏那样附着上去，而只是神经感官与其部分相连，
皮肤则跳转到了一个全息操作模式，
无需任何教学说明，他一上手便自己理解了。
眼看着，
样貌与他穿越前一模一样，像是健身版的自己睁开双眼，略显呆板地伫立于身前，
四目相对，
魏源的脸色逐渐变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