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十月,长安西城门外。
董麟等人在城门外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守门的士卒盘查地极严,对车队上的货物不停盘问。
李老哥一脸媚笑地凑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塞进那士卒手里。士卒掂了掂铜钱,大手一挥。
「过去吧。」
车队就这样被放行了。
进了城,董麟才明白什么叫「西都气象」。
长安城街道宽得能并排行驶四辆马车,两侧商铺林立,酒楼、绸缎庄、当铺的幌子甚至挂到三四层楼高。
比起后世自然相差甚远,可在一千八百年前,这简直是称得上雄伟,甩开狄道城五十条大街。
董麟与李老哥并肩走着,望着人流如织、车马川流,还嗅到空气里的胡饼气息、异域香料,以及还有上等佳肴的热气。
这是他在凉州从未见过的繁华。
可走着走着,董麟就发现了长安城下的肮脏。或者,这不是长安城的肮脏,而是随处可见的情况。
街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根,被巡街士卒粗暴驱赶,明明已经瘦成竹竿,却还是拳打脚踢。
几家粮铺门口都有不少人趴在地上,捡拾别人掉落的饼屑、陈粮,收集半捧后便小心翼翼开始舔舐。
许多身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马蹄扬起间,差点踩到正在追逐玩闹的孩童。
孩童的母亲吓得尖叫,抱住孩子连连后退。公子哥只轻飘飘地甩下一句:「不长眼的狗东西。」然后纵马长笑而去。
董麟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边,李商贾说自己要去北市的货站交割货物,董麟便与他暂时分道扬镳,带着亲兵在城南寻了家茶馆落脚。
茶馆略小,却坐满了人。
但董麟知道绝大多数人不是来吃喝的,而是来蹭炉火取暖的。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缩在墙角互相挤着。
茶馆掌柜见怪不怪,靠在柜台上打盹。
「来一壶热茶。」董麟喊了一句。
「好咧!您坐好!」
热茶上来了,董麟和护卫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渐渐地,茶馆内的聊天声响起。
「听说了吗?去年河内郡那边又决口了,淹了三个县,庄稼全完了,人死了不知道多少。」
「那算啥。颍川那边,袁家的人最近在拼命圈地,把咱们佃户的租子提到了七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活?拿什么活?我跟你说,还不如去投军。听说大将军在洛阳招兵,一天管两顿饭呢!不少人都去报名了。」
「报个屁的名!」邻桌老头抿了口热茶,满脸不屑,「去了就是当刀架子,给那些贵人卖命,哪天死都不知道。」
董麟正想凑过去搭几句话,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家丁,正围着瘦弱青年拳打脚踢。那青年蜷在地上,死死护着头一声不吭。
旁边,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手持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管家的声音尖细而刺耳,「你爹生前欠了我家老爷三石粮食,现在人死了,帐不能死。拿不出钱,就拿你家的地抵。地也没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人群里,有位身穿深色劲装、面带激愤的年轻人想冲出来,可刚迈步,就被身旁同伴拽住了袖子。
「元直!切莫冲动……」
那年轻人看了又看,长叹一声后退了回去。
董麟在听完那管家的话后脸色数变,很想出去帮忙,可……
可他如今已是董卓义子,一起来的二十亲兵以及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董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给董卓树敌,不值。
刚起身的董麟在原地踱了两步,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心里却愈发烦闷,忒不是滋味。
第二天午时,董麟等人路过南市,正巧遇到斩首。
告示牌上写得很清楚,说两个犯人一老一少,是父子。二罪名是所谓的私贩盐铁。
「贩卖盐铁?」董麟看了两眼就冷笑不止。
真卖假卖,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拉出来平帐的。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董麟和李老哥也挤进人群中。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
唰,唰。
两道刀光一闪,父子头颅滚落在地。
人群中发出「啊!」的尖叫,至于是压抑,还是惊恐,亦或是满足。董麟就分不清了。
人群如潮水般散了。
队伍继续向东,可董麟在半路实在忍不住了,拐进一条僻静巷子扶墙,干呕了半天,早饭一点不剩的全吐出来了。
前脚刚出巷口,后脚就看见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在地上,面前竖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四个字:卖身葬母。
路过的人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董麟站在那看了一会,直到李老哥来唤他时,董麟这才从怀里摸出金叶子塞进饼,然后连同干饼扔给这卖身人。
年轻人捡起干饼看了看,猛然擡头观望,却不见恩人踪影。
这时走来两名侠客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人见这卖母者可怜,便想丢了几个钱。
卖母者感激道:「谢谢,前面那位公子已经给了我一些散钱,足够用了。若可以,想讨些吃食。」
「哦?」深色劲装男子擡眼望向董麟背影,对卖身者疑惑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这……还没问,恩人便已经走了。」
劲装男子只好摇摇头,与同伴丢下干饼后离开了。
另一边,董家商队很快便抵达长安东城门。
董麟刚下马车,想给董家人采购些礼品。
他这前脚刚下车,就见一个人影从侧面走来与董麟撞了下。董麟只感觉一股巨力从肩膀传导全身,差点就栽倒在地。
可那人却什么话都没说,脚步未停,匆匆走了。
「好家伙,连道歉也不说一句。」
董麟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回头看——其头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下巴。最让董麟色变的是,那斗笠男的眼睛毫无生气,简直像是……像是……
【警告!检测到玩家身边出现未知生物,请迅速离开!请迅速离开!请迅速离开!】
系统面板上,出现一连串血红大字。
董麟心中巨震,再次擡头看向斗笠男,不敢有丝毫迟疑,赶紧远离这斗笠男,头也不回地返回队伍。
直到出城,系统的血红字体才终于消失。
沿途景象愈发萧条。
车队穿过一片近乎荒芜的村落,田里已经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路边沟渠里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淤泥。
这时,有道身影从倒塌的土墙后,踉踉跄跄扑了出来。
那是位老妇人,瘦得只剩下两三把骨头,身上的衣服在董麟眼里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堆破布条。
老妇人跪在路边,喉咙里发出「嗬嗬呵呵」的声音。
车队最前方的李老哥和众多马夫只是瞥一眼,便继续策马。护卫的亲兵们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唉……」董麟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份干饼,旁边的亲兵皱皱眉:「公子,算了,这样的人太多,救不过来的。」
董麟默不作声,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那老妇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然地跪在那里,也没有伸手接董麟给的干饼。
而看到这一幕的董麟,顿时被彻骨寒意僵地说不出话。
哄!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
董麟明白了。
所谓王侯将相的权谋,所谓英雄豪杰的对决,都是基于成千上万这样的无辜人组成的世界底色。
「董公子,走吧,咱们这条路还长着呢。」李商贾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语气微微催促,更叫董麟心里难受得紧。
【检测到玩家情绪波动。】
【仁善值变动:+5(当前:80/200)】
【说明:仁善值达到80后,部分「民生相关」事件中可选选项增加。当前已解锁:①流民营募工,②小规模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