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星的本职工作是牙科医生。
就职于沪城赫赫有名的高端私立牙科门诊部「正洁口腔」,目前是能独立接诊常见病例,完成常规治疗的主治医师。
在同事和领导眼里,她刻苦耐劳,专业过硬,服务态度极佳,总是笑对患者。
但其实,她还有个不为大多数人知的兼职身份。
网文作者。
笔名:下海捞星星。
作品:《啊,请把嘴张开》
网文作者分很多种,有的一本成神,稿费足以养老,也有的为爱发电,勤勤恳恳写了一本又一本,还有的和读者打成一片,被各种送礼投雷轰炸。
徐星是第四种,只有一本作品,没有巨额稿费,且从不与读者交互。
毕竟,她原本的人生规划里,并没有网文作者这一选项。
和时漾分手之后,无人知晓的感情无处宣泄,日益积攒的情绪拽着她,让她深陷其中,差点迷失自我。
某一天,她无法再遏制自己想要倾诉的冲动,生出了用文本将一切记录下来的念头。
于是,她上网,以「下海捞星星」这个笔名,以自己和时漾的感情为故事的蓝本,写下了迄今为止,她身为网文作者唯一的一部作品:《啊,请把嘴张开》。
她没有和平台签约,不在乎有没有读者追更,更不在乎数据好不好,只是一味地埋头更新,她把这样的行为视作失恋后的发泄,也当作是与那个人那段情的告别。
谁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
大概是她的书名看上去取的太过随意,加之没有签约,数据平平,被多家直播卖网文写作课的机构当成了反面教材。
被疫情关在家里的网友,好奇心堆积,见一本书同时被多个机构如此抨击,高低都想尝尝咸淡,纷纷搜索书名一探究竟,以至于她的作品在没有站内流量扶持的情况下,涌入了大量的读者。
细细品读后,读者们给出了网文圈亘古不变的四字箴言:文好可破。
泼天流量袭来,后台数据一夜间直线飙升,并持续上涨。
她却始终保持沉默。
无论每天添加多少评论,她都不会点开去看,更别说点赞和回复了。
直到整本书完结,她都未曾与读者交互。
全文完结后,她注销电脑端的作者平台,删除网页书签,卸载手机端的作家助手,打包行李回国,打开了生活的新篇章。
至此,她再没看过自己唯一的作品,毕竟,故事里,有太多她不愿意想起的过去。
「真的不能问问题吗?」徐来摇着姐姐的手发动撒娇攻击,「就问一个行不?就一个!问完我就回家睡觉!」
徐星清楚妹妹想知道什么,无非是她的书名或者笔名。
「不行。」
「姐姐~我的好姐姐~~~」
看着自己的手臂就快被摇成大风车,徐星心绪一动,「妈约我这周五晚上吃饭,你一起来?」
徐来聪明的小脑瓜一转,立马就理解了姐姐的意思。
「好呀!我去和妈说我要和你们一起,这样可以吧?这样我可以问问题了吧?」
「问吧。」徐星从妹妹手里抽出手臂。
「你的文数据好吗?「徐来扑闪着的大眼睛全是期待。
徐星摇摇头,刚想如实说她不知道,但话没出口,妹妹就误会了。
「数据不好对不对?也是…」大眼睛里的期待落空,「要是数据好,你早就财富自由了,哪里还用得着隔三差五加班受气,哎…你刚告诉我你是网文作者的时候,我还在想说不定哪天我姐能演到你的作品,看来不太可能了。」
「你姐?」徐星挑眉。
「我的意思是…时漾。」徐来吐吐舌头。
听到时漾的名字,徐星心头一跳,不知从哪冒出来了莫名的胜负欲,双手环抱身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略带傲娇地问:
「怎么样算数据好呢?」
「该怎么和你说呢…虽然我不追网文,但流量这个事在任何圈子都是一样的,以我姐…我的意思是,以时漾举例…」
又是时漾…她并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好了。」徐星打断妹妹,「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该回家睡觉了,别让妈担心。」
搬出妈妈,总是好使的。
「好吧…」徐来悻悻撇嘴。
徐星替妹妹叫了车,送她上车时,还不忘叮嘱她记得周五和妈妈一起吃晚饭的事。
妹妹的车驶离视线,徐星默默转身上楼。
头顶的感应灯跟随脚步声亮起,她擡头望着空荡荡的楼道,思绪回到了和时漾初遇的那天。
二零二一年九月底,夏末秋初,徐星拖着两个三十寸的行李箱,按照租房平台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自己为巴塞隆纳交换学年租的房子。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踏过铺着马赛克地砖的门厅,迎接她的,是围绕中央天井盘旋而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开放式楼梯。
没有电梯。
下飞机倒了几次地铁,拖着行李箱走了七八百米碎石路面的她,叉腰仰头,绝望叹气。
她不怨天不尤人,只怪自己太会选。
非要租具有当地特色的房子,还看中了顶楼带露台的一居室,在房东因为有事想退回定金的情况下,依旧坚持要租。
才换来了如今这般的万里征程。
她颠了颠滑落的书包背带,取下手腕的黑色的皮筋,一把扎起过肩的黑卷发,将两个箱子拉到楼梯口,收起拉杆,双手用力提起其中更值钱的那个,眼神坚定地,踏上被岁月踩到包浆的花岗岩台阶。
不知花了多久,终于把两个箱子擡到了五楼,找到对应的公寓门牌号,她站到门口,调整呼吸和着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狼狈。
公寓的门朝着天井,分为两层,靠外层是金属防盗门,里层是深色木门。
她按响老式门铃。
没多久,里层的木门被人拉开。
白天的缘故,楼道感应灯没亮,但借由天井漏进来的光,她还是看清了女房东的样子。
红色的长卷发,如同巴塞隆纳的秋天,铺展在她眼前。
「吱呀」一声,防盗铁门被推开。
女房东捂着半张脸,眉头微皱,灰蓝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很美,也很狼狈。
出于职业反应,她脱口而出。
「啊,请把嘴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