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雨感觉自己像飘在一团温热的棉花里,周围是化不开的白雾,耳边总缠着嗡嗡的声响,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振翅。
她困得眼皮打架,意识时断时续,偶尔清醒的瞬间,能瞥见白雾里闪过些亮晶晶的东西,像碎掉的星星,漂亮得没道理,却抓不住任何逻辑。
这「觉」睡得一点不踏实,白雾总在晃,像有人在推着她走,耳边的嗡嗡声也时大时小,吵得她心里发烦。
她想蜷起身子躲开,却连擡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片混沌裹着自己,不知飘了多久。
直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涌来,白雾像是沉了下去,厚重得像盖了层软被。
等再次睁开眼,首先撞进眼帘的是……木头屋顶?
顾清雨愣住了——自己不是噶了吗?猝死在实验室的电脑前,怎么会看到这玩意儿?
她擡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带着点粗糙感的皮肤。
这触感太真实了,不是梦。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小小的黑乎乎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绝对不是她的手。
她摸了摸脸,指尖划过尖尖的下巴,硌得慌,脸颊瘦得能摸到颧骨。这不是她的脸!
顾清雨心脏「咚咚」狂跳,光着脚就往床下蹦。脚底板踩在硌脚的泥地上,激起一阵颤栗——有触感,是真的!
她也顾不上打量四周那土坯墙、破木桌,一股脑冲出那间低矮的小屋。
门外是个不大的院子,泥土地面坑坑洼洼,靠墙的地方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沾着清晨的露水。
院子角落的墙上挂着半块裂了缝的镜子,是那种老式的黄铜边,镜面都发乌了。
顾清雨跌跌撞撞跑过去,踮着脚尖往上够,终于在模糊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一个小孩,顶多四五岁,短短的头发枯黄得像乱草,衣服灰朴朴的,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大得有点突兀,嵌在瘦得脱形的脸上,活脱脱像个「小外星人」。
不是吧……她变成小孩子了?
顾清雨使劲掐了把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肤窜上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这不是梦,是真的!她猝死之后,竟然重生到了一个陌生小孩身上?
肚子就在这时「咕咕」叫了起来,不是平时熬夜的空泛感,是那种火烧火燎的、恨不得吞点什么下去的饿。强烈的口腹之欲攥着她的胃,让她浑身发软。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的菜畦里,几棵半大的萝卜露出红头,缨子还嫩得很。
顾清雨想都没想,冲过去抓住萝卜缨子使劲一拔,带着泥的萝卜「噗」地被拽了出来。
她胡乱在衣服上蹭了蹭泥,抱着萝卜就啃了起来。生萝卜的辛辣混着土腥味直冲鼻腔,她却吃得狼吞虎咽,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哎!你个赔钱货!作死呢!」
一声怒喝炸响,顾清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屋门口,满脸褶子拧成一团,正瞪着她。
「那萝卜还没长好呢就给我拔了!你是要上天啊!」老头说着,抓起墙根立着的扫帚就朝她打来。
扫帚柄抽在背上,疼得顾清雨「嘶」了一声。她也顾不上吃萝卜了,扔了萝卜转身就跑,光着的脚丫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你个赔钱货!有本事别回来!饿死你个小王八蛋!」老头的骂声追在身后,尖酸又刻薄。
顾清雨跑得气喘吁吁,胃里更空了,腿软得像面条。她也不知道要跑去哪,只是凭着本能往前冲,直到看见村口有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奶奶,正摇着蒲扇纳凉。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去,站在老奶奶面前,嗓子干得发疼,只能挤出两个字:「饿……饿……」
老奶奶擡眼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叹了口气:「饿了?哎,造孽啊。」她放下蒲扇,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跟我进屋,给你拿点吃的。」
顾清雨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老奶奶打开一个掉了漆的饼干盒,从里面拿出几块饼干,递到她手里:「快吃吧。」
饼干散发着诱人的甜香,顾清雨接过来,几乎是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噎得直翻白眼。
「哎,慢点吃,别噎着。」老奶奶拍着她的背,转身去了厨房。她拿出一个碗,倒了点水,看见灶台上有早上没喝完的半袋开封的豆奶粉,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才把碗递过来,「来,喝点水顺顺。」
带着奶香的水滑进喉咙,甜丝丝的,瞬间缓解了噎感。顾清雨捧着碗,三两口就喝了个精光。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她才稍微缓过劲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老奶奶。这是哪?那个骂她「赔钱货」的老头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老奶奶让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自己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方言,顾清雨听不太懂,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
顾清雨刚在小马扎上坐了没一会,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拿扫帚打她的老头,正沉着脸往这边走。
她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想跑,可刚站起来,就被老头一把揪住了后衣领。那力道大得像铁钳子,她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脱。
「你个赔钱货,还敢跑!」老头骂骂咧咧地拖着她往回走,「再敢往外跑,我打断你的腿!快走,一会人就来了!」
顾清雨被拽得踉跄,被拽回那间低矮的土屋,老头转身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件看着干净的褂子,扔到她面前:「快穿上!别给我丢人现眼!」
那褂子看着比她身上的衣服干净些,就是大了好几号,套在她瘦小的身上晃荡晃荡的。她刚把胳膊伸进袖子,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喊声:「张建民在家吗?」
「在在在!」老头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刚才的凶神恶煞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一边把外套往顾清雨身上裹,一边拉着她往外走,「来了来了!」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都穿着红色的马甲,手里拎着米、面、油。
张建民——原来这老头叫张建民。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地迎上去:「辛苦各位了,还特意跑一趟,快屋里坐,快屋里坐!」
领头的人摆摆手,把东西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严肃:「张大爷,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您平时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也多照看照看孩子。」
他说着,往顾清雨这边看了一眼,又说了几句什么,顾清雨没太听清,她的注意力全被石桌上的米面吸引了,白花花的大米,看着就香,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热腾腾的白米饭。
「……话我们就说到这,你再想想清楚。把孩子送福利院,至少能让她吃饱穿暖,上学读书,总比跟着您……」领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建民打断了。
「我不同意!」老头脖子一梗,脸上的笑没了,「这是我家的种,跟着我怎么了?这不也拉扯大了吗?不用你们管!」
领头的还想说什么,看张建民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
「来,孩子,过来合个影。」旁边有人拿出相机,对着顾清雨招手。
张建民跟她还有工作人员站在那堆礼品前。顾清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的米袋子,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满脑子都是「米饭」「馒头」,根本没心思看镜头。
「看这边,小朋友,看这里。」拿相机的人提醒道。
顾清雨擡起头,眼神木木的,脸上没一点表情。
「咔嚓」一声,快门响了。照片里,那个没穿鞋的小孩穿着不合身的外套,眼神木木的站在一堆礼品前。
红马甲们没多留,又叮嘱了张建民几句就走了。他们一走,张建民脸上的笑立刻垮下来,转身往厨房走:「饿不死你个小讨债鬼,等着,做饭!」
厨房那边很快飘来米饭的香味,着点咸菜的咸气,勾得顾清雨的口水直流。
她跟在老头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院,趁老头忙着生火,偷偷打量起这个院子。
还是那几畦青菜,还是那半块破镜子。她又走到镜子前,踮着脚看自己——短短的头发像杂草,脸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因为饿,亮得有点吓人。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短发,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低头,拽了拽松垮的裤子。
下一秒,顾清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看到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虽然小小的,但确实有……
顾清雨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手伸了进去,半天没回过神。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她难道这是又投胎了?只不过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还……换了个性别?
这认知像道雷,劈得她外焦里嫩。
「发什么呆!吃饭了!」张建民的吼声把她从死机状态里拽了出来。
顾清雨一个滑步走到桌边,看着碗里的米汤,也顾不上震惊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足足喝了两大碗。
张建民自己倒了杯酒,就着咸菜喝得滋滋有味,喝到兴头上,看顾清雨不顺眼,擡手就要打:「吃那么快,饿死鬼投胎啊!」
顾清雨早有防备,一缩脖子躲开了。
老头也没真追,只是骂了句「赔钱货」,就自顾自地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看样子是打算今晚喝个够。
他翻出兜里面的钱,站起来:「我去买俩下酒菜,你在家待着,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门「砰」地一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顾清雨一个人。
傍晚的风渐渐凉了,昼夜温差大,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还是觉得冷。
想起早上老头翻衣服的那个柜子,她噔噔噔跑过去,拉开柜门一看,里面果然堆着不少衣服,虽然都旧兮兮的,却比她身上这件暖和。
顾清雨一股脑套了两件在身上,才觉得稍微暖和点。
等待的时间里肚子又饿了,她溜进厨房,在灶台边扒拉了半天,找到一些吃的。
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慌,一眼瞥见旁边的衣柜,想了想钻了进去。
衣柜里堆满了旧衣服,带着股霉味,却意外地暖和。
她从缝隙里往外看,正好看见张建民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花生米和一小碟卤豆干。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翻出藏起来的酒,打开桌上的老式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老头一边喝酒,一边跟着哼,时不时还骂两句戏文里的角色,过得好不自在。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屋里更冷了。
顾清雨缩在衣柜的衣服堆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收音机里的戏腔,还有老头偶尔的咳嗽声,眼皮越来越沉。
她到底是谁?这老头是她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凶?还有……她真的变成男孩了?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盘旋,可她一个小孩子实在太困了,折腾了一天,又累又困,不知不觉就靠着软软的衣服堆睡了过去。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下个不停。
【后面文中她改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