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赵铁牛又给几个巡警架进了审讯室。
徐绍武猛地一拳打在赵铁牛肚子上，打得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过了许久，赵铁牛才缓了过来，颤颤巍巍蹲在地上。
「大胆人犯，竟然敢在大人面前也不说实话。」徐绍武朝顾明衡的方向拱手道。
「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赵铁牛一字一字地说道。
「还敢装蒜？钱大柱都已经交代了，是你往死者彭老三嘴里塞的棉花，你是何居心？」徐绍武边说，边打算继续上手。
「你再不交代清楚，我先打你三十大板。」
「我……听不懂……不是我……」
徐绍武一把揪住赵铁牛的领口，把他从地上半提起来，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
「你听不懂？那本捕头今天就让你听懂！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能由着你三番五次地糊弄？」
「大人问你一次是给你脸，问两次是你祖上积德，再问第三次，信不信我把你胳膊卸下来再问你听不听得懂！」
赵铁牛浑身抖如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真不是我……不是我……」
顾明衡摆了摆手，作为穿越而来的他，虽说是要入乡随俗，但毕竟前世是个正儿八经的检察官，还是不太看得惯这套屈打成招的手段。
「徐巡长，松手。」
「大人，这刁民不给他点厉害，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徐绍武嘴上不服，人却已经退到了一旁。
「算了，先别打了，我们去现场看看。把赵铁牛先派人看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跟他说话。」
「是，顾大人！」
少顷，怡和纱厂旧仓库。
有两个巡警正站在仓库门口，昨天才发生的命案，他们奉命保护现场。
「徐巡长，您来了！」两个巡警敬礼，正声道。
「请问这位是……？」左边的年轻巡警看向顾明衡，面露疑色。
「这位是顾检察官，前两天庭审你都不知道吗？真是个新兵蛋子。」徐绍武在年轻巡警头上敲了一下，带着顾明衡走进了仓库。
二人走进旧仓库，一股陈旧棉尘与霉变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细闻之下，隐隐中还带有一些酸甜腥味，入目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废棉堆。
「咳……咳……」
「顾大人，死者就在那里发现的。」徐绍武指着仓库远处最里面的一堆废棉的位置说道。
顾明衡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站在门口，把仓库的布局整个收进眼底。仓库只有一扇门，四周无窗，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开着两个天窗。
顾明衡踱步了几下，问道：「案发之后，有人动过这里的东西没有？」
「回大人，没有。案发后，我吩咐过，谁都不许碰这里。」
顾明衡略一沉吟：「我记得卷宗上说：死者无明显外伤，仵作也没有检测到中毒迹象，你怎么看？」
徐绍武说道：「我是一个粗人，不懂这些。不过会不会和大人您当时的那案一样，有人下了西洋来的什么……化学毒物？」
顾明衡点点头，目光慢慢扫过地面。
不同的废棉堆之间的过道很窄，地上散落着零星的棉絮。
他用鼻子使劲闻了闻，空气中好像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顾明衡问道：「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徐绍武用力吸了吸鼻子，傻笑一声，说道：「大人，属下没闻到。」
顾明衡点点头，循着气味往里走了几步，停在一处废棉堆前。苦杏仁味的气味更浓了，和霉味、棉尘搅在一起，十分刺鼻。
「顾大人，这地方阴气重，不会真有那白毛鬼吧？」徐绍武的手不自觉按住了刀柄。
「什么阴气，你不是不信鬼神的吗？」顾明衡撇了撇嘴，继续问道：「彭老三的尸体当时就在这里吗？」
「对，就是前面那片空处。」
顾明衡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地面。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棉屑，翻过来一闻，那股苦杏仁味更重了。
顾明衡多年检察官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氰化物。
只要极其少量就可以致人死亡，闻起来是苦杏仁味。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闻到，有将近一半的人因为基因原因天生无法感知这种气味。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对徐绍武说：「这案子，可能是凶杀。」
徐绍武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大人，您是发现了什么？」
「去叫一个西洋医生，让他再去验彭老三的尸体，看看死因。」
「是，大人。」
徐绍武走到仓库外，对门口的年轻巡警吩咐了几句，又走了进来，站在顾明衡身旁。
「大人，您还要在这看看吗？我看着地方挺难受的，呆久了怕是对您身体不好啊。」
顾明衡摇摇头，在仓库里摸着下巴，转了几圈，问道：「当时你们现场勘探过，有无脚印？」
徐绍武略一思索，答道：「当时，地上确有三个不同人的脚印。我们也比对过，分别属于死者彭老三，两名目击者赵铁牛和钱大柱。」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脚印，据其他工人所说，案发前赵铁牛每天晚上都会定时打扫旧仓库，所以脚印的情况和现场对得上。」
顾明衡在过道里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对徐绍武说：「把仓库门半掩上，只留一条缝。」
徐绍武不明所以，还是照办了。
外面的光被门缝一挡，只剩下一道薄薄的光线，斜斜地贴在地面上。灰尘的深浅在侧光下忽然分明起来。
顾明衡蹲下身，沿着那片光亮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了。
「这里被人擦过。」他的手指点着地面，「从尸体的左侧一直到门口，灰尘比别处薄得多。你们勘探的脚印是在尸体的右侧，看来是有人想擦掉什么东西……」
「擦掉东西？」徐绍武精神一振，也蹲了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大人，这……这能看出啥？属下怎么看着都一个样？」
「你蹲错了方向，让光从你身后照过来，和地面贴着，别从上往下看。」
徐绍武依言调整了角度，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还真有……大人您看，这一条，灰尘是浅，两边厚。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从里往外胡擦了一遍。」
他立马反应过来：「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想擦掉脚印？」
顾明衡点点头，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也证明了现场有第四个人的可能。
毕竟白毛鬼不会留下脚印，也更不会主动打扫卫生。
果然闹鬼是假，有人扮鬼是真。
「那这人是谁？」
徐绍武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这个人颇为聪明，那明显赵铁牛和钱大柱也不像有这个脑子……」
顾明衡内心里盘算了起来。
这个第四人，多半是熟悉巡捕房的办案流程，知道他们会通过脚印勘测来锁定凶手，所以才特地做这件事。
不过这个第四人的手法很粗糙，蒙骗落后的清朝侦察系统确实可以，不过遇到自己，也算是他了大运。
细究看来，此人更像是那种看过几本推理小说，却没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人，在专家眼里就轻易漏了馅。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怡和纱厂还有这种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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