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蒙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打了的荷花,摇摇欲坠。
七婶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眼泪直掉,一把抱住她:「小蒙啊……」
王小蒙扑进娘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里,王老七提着铁锹站在那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铁锹「啪」地摔在地上,火星四溅。
「小蒙,」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每一个字都像在砸钉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跟谢永强来往,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七婶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声音哽咽:「小蒙啊,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跟永强断了吧,你们……是不可能了。」
王小蒙趴在娘怀里,哭得浑身发软,眼泪把七婶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院子里,那头灰毛驴被刚才的动静惊着了,不安地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昂昂」声。
豆腐坊里的灶膛还烧着火,大铁锅里的豆浆煮过了头,溢了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白花花的,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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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刘能探着脑袋,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墙根上,嘴角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等谢广坤一家跑远了,王老七进了屋,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去。
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闲人。
刘能往树下一站,端起不知道谁搁在那儿的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你、你们不知道吧?刚、刚才王老七家、家闹翻天了!」
「咋回事?」几个闲人围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永、永强和永强娘背、背着广坤,去、去王老七家提亲了!」刘能一拍大腿,「广、广坤知道了,追、追过去,两、两家人差点打起来!」
「打起来了?」有人问。
「那、那可不!」刘能说得唾沫横飞,「王、王老七拿、拿着铁锹追、追着谢广坤打,满、满院子撵!要、要不是广坤跑得快,脑、脑袋都开瓢了!」
几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王、王老七还、还说了,」刘能压低了声音,模仿着王老七的语气,「『我、我家小蒙就、就是嫁猪嫁狗,也、也不会嫁给谢永强』——原、原话!」
「哎哟喂……」几个人啧啧感叹。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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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脚超市。
谢大脚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杯,听一个来买盐的村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的眉毛扬了扬,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那人走了,她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衣裳,出了门。
她不紧不慢地往王老七家走去,步子款款的,腰肢轻摆。
推开虚掩的院门,谢大脚看见王老七正坐在豆腐坊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七婶坐在旁边抹眼泪。
「老七,他婶子。」谢大脚走过去,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亲切。
王老七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谢大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我都听说了,」她叹了口气,「广坤这个人,真是不像话。好好的事让他闹成这样。」
七婶擦了擦眼泪:「大脚,你说这叫啥事啊?我们小蒙招他惹他了,他说那么难听的话?」
「他七婶,你别往心里去。」谢大脚拍了拍七婶的手,「广坤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贱,没把门的。他说的话,谁信啊?小蒙多好的姑娘,村里谁不知道?」
七婶又抹起了眼泪。
谢大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忧心:「不过话说回来,小蒙要是真嫁到谢家,以后的日子也够呛。永强那个性子,又拗不过他爹。小蒙嫁过去,不是受委屈吗?」
王老七抽了口烟,没说话。
「再说了,」谢大脚看了王老七一眼,「永强去县教委上班了,那是端铁饭碗的人。小蒙要真嫁过去,人家同事一问,『你媳妇干啥的?』『做豆腐的』——你说广坤那个好面子的人,能给小蒙好脸色?」
七婶的手顿了一下。
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阶上磕了磕。
谢大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抿了抿嘴,笑着说:「老七,嫂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永强和小蒙是真不合适,不过咱村里也不止他谢永强一个好后生——你们看看大鹏那孩子咋样?」
王老七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鹏那孩子,也是可怜,爹妈走的早,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退学的早,为了生活,到处瞎折腾。虽然没折腾出啥名堂,但也说明这孩子有上进心。」
七婶眼神微微一动。
「再说,」谢大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大鹏这孩子,人高马大的,长得也精神,一表人才。咱家小蒙的模样也跟朵花儿似的,他俩看着就般配。虽然大鹏以前名声不太好,但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次回来,我看大鹏是真变了,说话也实在了,办事也靠谱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王老七和七婶脸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老七,他婶子,最重要的是,大鹏愿意当上门女婿。」
王老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神色明显认真了几分。
七婶也不抹眼泪了,坐直了身子,看着谢大脚。
谢大脚知道,这个话题,他们愿意听。
「咱农村就讲究个香火传承。你们家就小蒙一个孩子,如果小蒙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将来也不在你们跟前,到老了你们难免孤单,给你们养老也总归不是那么方便。大鹏愿意当上门女婿,愿意给你们养老。这是多好的事,将来生了孩子,也姓王,就等于传了你们家的香火。」
谢大脚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七,你想想,除了大鹏,哪个大小伙子愿意为了小蒙脸都不要了,当上门女婿?你看看永强就知道了,连他爹都不敢反抗,更别说倒插门了。」
王老七沉默了。
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吸一口,吐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是在认真权衡。
七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七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脚,你说的有理。大鹏这孩子……我没有意见。」
谢大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王老七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小蒙这孩子,我怕她转不过弯来。她心里还惦记着永强呢。再等等吧,我们好好劝劝她。」
「应该的应该的,」谢大脚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老七,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说:「我也去给大鹏那孩子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那孩子可是一直惦记这事呢。」
「行。」王老七点了点头。
谢大脚出了院门,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