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四十度。
陈峰睁开眼,发现手指冻成了十根发黑的胡萝卜。
不是演习。
最后的记忆停在海拔八千米的雪山,雪崩扑过来的瞬间,他作为特种作战旅一级军士长本能地护住了身后的新兵。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冷得像沉进北冰洋。
再睁眼,他坐在闷罐火车的木板地上,车窗外的风雪抽打着铁皮,哗哗作响。身上,薄得透光的灰色棉衣,胸前别着一枚小胸章:中国人民志愿军。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
陈满仓。十九岁。山东临沂。贫农。入伍三个月。九兵团二十军五十八师一七二团三营七连。还没分到排,准备到朝鲜先去炊事班帮厨:因为瘦小,」不像能扛枪的样子」。
陈满仓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四度冻疮。指腹发黑发硬,关节处破了流脓,血水冻成暗褐色的痂。再冻两天,这十根手指就得截肢。
他嘴角抽了抽。
在高原运行过上百次极寒任务,他太清楚这种冻伤意味着什么。
」到临江了!下车!过江!入朝!」
排长的喊声像砂纸磨铁皮。闷罐车门被拉开,寒风瞬间灌进车厢,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一百多号人同时打了寒颤。
陈满仓跟着人群下车。
脚沾地的刹那他差点跪下,胶鞋底太薄,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那层橡胶跟纸糊的没区别,寒气直接窜进天灵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临江东岸。鸭绿江面上铺着木板和稻草,远处山头盖着厚雪,像白色的坟。
有人骂:」他娘的,比山东冬天冷十倍!」
旁边老战士叼着冻硬的烟卷,低声:」九兵团从福建过来的,穿的零下五度的棉衣。这地方零下四十度常事。这仗,唉。」
那声叹息压得周围新兵没说话。
陈满仓没吭声。缩在队伍后面,借着整理棉衣飞快扫了一圈,从班长到战士,清一色薄棉衣、单罩棉帽露半只耳朵、大部分是胶鞋、怀里两个冻土豆算三天口粮。
轻步兵巅峰的家底,他以前在军史数据里看无数遍。真站在这群人中间,滋味完全不一样。
」走!跟上!不准停!停了冻死!」
排长吼声传来。队伍踏上桥。
陈满仓把领口扯上来遮住半张脸,低着头,脚步虚浮,偶尔打个哆嗦,跟周围新兵没区别。
过桥走了一半。
战士们的脚步踩得木板咯吱响。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歪下去,身边的人拉一把,胳膊冰的,就没再拉。另一个战士默默把那人的枪摘下来背上,抹了把脸,继续走。
没哭声。没人有那个力气。
陈满仓的心脏像被冰凉的手攥住了。
演习场的仿真伤亡跟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
」哥、哥,咱这是去哪?美国鬼子真有那么厉害?」
身边一个瘦小的新兵凑过来,冻得牙齿打架,脸冻青紫,眼睛却亮。十六七岁,谎报年龄的那种。
陈满仓扫了他一眼。没多说,含糊」嗯」了一声,摸出怀里的冻土豆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孩子愣了,眼泪啪嗒掉在冻土豆上:」哥你叫啥?我叫李铁蛋,河北的。我爹妈走了,姐嫁东北了,哥你放心,以后我跟着你!」
」陈满仓。」声音不大,带着刻意压的沙哑和发颤。
」满仓哥!」
李铁蛋还想说话,陈满仓忽然擡头看天。
北边云层里钻出三个黑点。越飞越低,机翼白星,机腹下挂的东西,陈满仓瞳孔一缩。
F4U海盗。美军舰载机。凝固汽油弹。
」空袭!!!」
排长的吼声炸响。江面上的队伍乱了,所有人往路边雪地里扑。
但李铁蛋吓傻了站在原地,脸惨白,眼看着战机压下来对准他扫射。
嗒嗒嗒嗒。
子弹打在他脚前半米,雪屑溅一脸。
陈满仓想都没想。
十二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侧身,飞扑,左臂把李铁蛋揽进怀里,两人一起重重砸进路边大雪坑,脸朝下趴着。
哒哒哒哒。
子弹从头顶不到半米扫过,打在木板上木屑四溅。又扫两梭,战机拉起,三架转了圈没扔汽油弹,朝东北飞走了。
雪坑里寂静。
李铁蛋埋雪里半分钟才擡头,惨白着脸抱着陈满仓胳膊哭:」满仓哥,呜呜呜,谢谢你,晚一秒我就没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陈满仓爬起来拍雪,低声:」没事。下次机灵点。」
这句话说得太稳。太平静了。不像十九岁新兵差点没命后的语气,像演习结束点评新兵的调子。
他自己说完愣了,立刻低头假装拨李铁蛋身上的雪碴子,把脸埋下去。
李铁蛋没听出来,还在抽噎。
」没死的起来!继续走!不准停!」排长又喊。
队伍重新集结前进。
陈满仓故意落在最后,拉开十几米。左右扫了一眼,路边有个风吹出来的深雪窝子。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胶鞋根本没鞋带),蹲下去的瞬间意识一沉。
嗡。
眼前景象变了。
一百立方米的封闭空间,金属货架一排排,柔和白光亮得清清楚楚。
左边货架。M1加兰德八百支、M1卡宾一千二百支、BAR两百挺、M1919重机枪六十挺、M2点五零二十挺。巴祖卡八十具、超级巴祖卡四十具。配套弹药一箱箱封条未拆。
右边货架。M1951寒区冬装一万二千套、山地睡袋三千条。压缩饼干五十吨、午餐肉五十吨、牛肉罐头三十吨、可乐五千箱。
里面货架。盘尼西林十万支、磺胺粉五吨、吗啡两万支、急救包五万套、防冻软膏十吨。
陈满仓指尖碰了碰最近的那把M1加兰德。冰凉坚硬。不是幻觉。
真的。
仓库深处两扇灰铁门紧闭,标签写着「迫击炮区(300m³解锁)」「重炮火箭炮区(500m³解锁)」,更里面还有更多门隐在阴影里。
意识退出来。
人还蹲在雪窝子。手还是冻烂的冻疮,身上薄棉衣,周围零下四十度,胶鞋纸糊一样。
但不一样了。
陈满仓站起来拍掉雪,擡头看北边天际战机尾迹,嘴角浮出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苦笑。
好东西太多了。冬装一万二千套、盘尼西林十万支,别说一个连,一个师用半年都够。
可他不敢拿。
一次五十套冬装四五百公斤,远超体重三倍的上限。而且拿出来了怎么说?凭空变出来的?
得有理由。说得过去的理由。捡的?缴获的?溃兵丢的?老乡家藏的?
」后面那个新兵!陈满仓!跟上!」
陈满仓收回视线,迈开冻僵的腿跟上队伍。雪落肩上积了薄一层,边走边盘算。
仓库绑定了。东西够多。
人设也有了:陈满仓,山东新兵,结巴,胆小,怕冷,瘦,笨手笨脚。
再加一个关键词,运气好。
对。运气好。冬装捡的,罐头老乡换的,武器打扫战场摸的。新兵蛋子运气好,谁还没个走运的时候?
只要前三次」运气好」先入为主地植入了所有人心里,以后再掏出什么好东西,大家都会自动帮他脑补理由。
陈满仓搓了搓流脓的手,心里有了底。
冻疮先不治。等进了炊事班,等大家都熟悉了陈满仓这个人,再」从炸毁的美军医务站废墟里翻出」一管防冻软膏,顺理成章。
鸭绿江桥走到了头。
脚下的土地,已经是朝鲜了。
陈满仓擡头看南边天际线。长津湖方向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铅。
真正的考验,在前面等着他。
而他意识深处,那座堆满美式装备的一百立方米仓库,安静地亮着柔和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