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陆守正也是开心得哼起了小曲。
「蓝脸的窦尔墩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穿越到古代后,越来越喜欢这些戏腔调调了。
难道真是「入乡随俗」了?
他唱得自然也没有多好,就是勉强能在调上。
金法筵正在书房整理著书册,停下了手中活计,侧耳静听。
陆守正所唱曲调里的人物她大都知道,但这般唱法、这般腔调,却是从未听过。
等陆守正唱完,她忍不住问道:「老爷唱的是什么曲调?我以前随家中长辈赴宴,听过昆腔、乱弹,却从未听过这般唱法,新奇得很,这是何处流传的戏文?」
当年的金圣叹,是个很爱玩的人。
——把砍头都能当成游戏的人,可想而知一辈子多爱玩。
爱玩到玩世不恭。
既然是个爱玩的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听戏。
金圣叹也是个很豁达的文人,可惜咱大清容不得这样的文人。
金法筵从小就读书,别看只十岁冒头,已经能写一笔好字,背很多诗文。
这在江南文人圈里也比较常见。
所以这个小姑娘还是挺有见识的。
陆守正说:「这不是时下流通的戏文,只是我偶然记下来的一段小调,也记不得具体的出处了。戏文里头讲的是三国、绿林的旧事,以脸谱区分人物性情,听个热闹罢了。」
金法筵来了兴致:「原来如此,光听了这么几句便觉得气魄十足,老爷能不能完整唱一段,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行。」
陆守正心情,又唱了两句。
说起来,清朝初年,脸谱就已经在一些曲目中存在了。
这次金法筵听得更清楚了,说道:「我以前听戏时,见过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却从没听过窦尔敦,这是谁?」
窦尔敦的整套脸谱出自《连环套》剧目,是清中叶北方乱弹、晚清京剧才定型的,这时候当然没有。
陆守正笑道:「我就是觉得押韵,才随便用上的一个名字。」
他总不能说,这是个未来会出现在康熙中后期的绿林好汉吧。
「那蓝脸又代表什么?我也没见过。」
「代表桀骜刚强、傲骨难折,不受管束。」
「如此说来,这是个如《水浒传》里的胆气极大的英雄好汉。」
「你说得没错。」
小姑娘突然眼睑低垂,扑簌簌流了几滴眼泪,显然是提到《水浒传》,又想到她父亲金圣叹了。
金圣叹很喜欢《水浒传》。
崇祯十四年时,金圣叹砍掉《水浒传》后五十回,只保留前七十回,伪托「古本」,加上大量夹批、回评,定名《第五才子书水浒传》,由苏州贯华堂雕版付印。
这就是最早版本的金圣叹评水浒,这个古本在江南文人圈子里流行很广。
陆守正说:「家里还有金先生评点的《水浒传》吗?」
小姑娘擦了擦眼泪:「有。」
说完,她就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可惜未能与金先生谋面,我就看看他评注的这本书吧。」
陆守正肯定是看过《水浒传》的,不过后世用的都是一百二十回的版本,与金圣叹这个本子区别很大。
金圣叹版本的《水浒传》,删的内容太多了,梁山招安、三败高太尉、征大辽、征方腊都没有了。
主要是老金不喜欢招安这个情节,他觉得宋江是个坏人,应该被消灭;而像武松、李逵这些人才是好汉。
因为不喜欢招安,所以他认为这部分写得不好,就给删了。
要是光删减其实还好,老金还动笔改了很多剧情,这种情况还蛮多。
有一些地方,陆守正也是看得云里雾里。
金圣叹给自己这个版本《水浒传》还编了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当108好汉聚齐后,卢俊义突然一觉醒来,发现过往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而金批版水浒就是在梦醒时刻完结。
这么做,少了后面的悲剧,却也多少显得不完整了。
仔细分析的话,对梁山好汉来说,无非就是两条路:要么招安,要么继续占山为王。
后者显然不太可能,毕竟梁山这么多人,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这片地方也很难养得起梁山上的数万大军。
所以梁山好汉的结局几乎是注定走向悲剧。
「你看过令尊对《水浒传》的评点吗?」陆守正问道。
金法筵点了点头,「看过,这本书我看过好几遍。」
「我听过一个说法,叫『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你竟然看了好几遍?」
「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这是什么意思?」
陆守正说:「这是世间流传的老话。少年人心气躁动,容易仰慕水浒里好汉逞凶任侠,分不清是非轻重,滋生莽撞戾气,所以说少不读水浒。
「而人上了年纪,阅历本就深厚,《三国》通篇讲的都是计谋纷争,看多了容易让人愈发多疑工于心计;又见群雄争霸终归一场空,会徒添感伤,故而称作老不读三国。」
金法筵恍然,「我只是因为父亲喜欢,才跟着一起读了。」
「那你怎么看待水浒里的人物?」
小姑娘竟侃侃而谈:「我最喜欢里面的九个上上人物,武松、鲁智深、李逵、林冲、吴用、花荣、阮小七、杨志和关胜。」
接着,她还一一枚举了为什么喜欢:
「武松的十回写得荡气回肠,我和父亲都最喜欢;
「鲁智深粗中间细、细中见佛,也是喜欢极了的;
「李逵爱憎分明,颇得人心;
「林冲算得到、熬得住;
「吴用虽然是个毒士,但气概坦荡,不同于宋江;
「花荣骄傲而优雅,兼具英气与狠辣;
「阮小七快人快语,活得自在;
「杨志落魄不失名家气韵;
「关胜有武圣之后的气焰。」
小姑娘不仅长得可爱漂亮,说起水浒来也条理清楚、头头是道,难怪金圣叹对她很疼爱,还真是个难得的才女,培养培养绝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