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古井双魂案后续已查明,未见凶手及亲属出没!」
「报!观音堂血经案……」
「报!绛雪轩投毒案……」
郭旭没有急着去后衙,而是继续练刀,同时等待陆昭依和捕快小队回归。
夕阳西下,一支支捕快队伍回来了。
通过走访邻里,街头线报,这一年多余杭的案件经过排查,流放的凶手及相关的亲属人员,并未有异常的出没。
职业报复这个动机,正在一步步排除。
但等到天完全黑了。
麻五所在那一支队伍,还未回来。
『出事了?』
郭旭警惕起来。
他知道这个年代底层捕快的特点。
别说什么疑罪从无,证据链完整了,基本都是疑罪从有,口供定凶手。
甚至更粗暴的,看谁像凶手的,直接拿入衙门,严刑拷打,三木之下,没有问不出的证词。
而龚烈之所以能得到县令孔焰的交口称赞,能得到天刑司的关注,正因为这十几起的案子都是有理有据。
上面人也不傻,什么是糊弄了事,什么是真正的破案,从案卷中多多少少能看得出来。
所以才希望能有十个乃至一百个龚烈。
话说龚烈破案的背后是郭旭,如果真有一百个像郭旭这样的人,那自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言归正传,了解了基层捕快的特点后,郭旭就不会认为他们去这么长时间,是用了心,细细调查。
恐怕是出了事。
「那一队查的是泽神庙鬼火案!」
郭旭将另外几位小队长聚集过来,众捕快核对了一下,纷纷变了色:「那一起案子与渊人留下的祭仪有关吧?」
渊人好祭祀。
活祭。
当年统治中原的时候,并不仅仅是把中原人视作两脚羊来对待。
吃毕竟有限,但祭祀起来,就太可怕了。
千人坑,万人坑,祭祀起来就是血流成河。
而江南道当年的祭祀尤其多,哪怕大宁立国两百年,解放许久了,但百姓一方面对渊人痛恨不已,另一方面许多地区又爆发了淫祭邪祀,层出不穷,难以禁止。
泽神庙鬼火案,就是围绕着邪祀爆发的一起案子,是八个月前破的。
「先吃饭吧!」
郭旭环顾了一下众捕快的神情,没有再度下令,而是说出一个大家都爱听的话。
恰在此时,易老杆和张铁兰也回来了,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郭旭对着陆昭依使了个眼色,陆昭依将他们带到院外。
三人低声说着话呢,郭旭将其余捕快安排好了,走了过来。
张铁兰立刻道:「旭哥儿,那个稳婆找到了,十五年前,就是她为龚家接生的!」
郭旭问道:「如何?」
易老杆嚅了嚅嘴,欲言又止,张铁兰则压低嗓子道:「稳婆说,龚家娘子身上,刺着纹身!」
气氛瞬间凝固。
郭旭追问:「什么样式的?」
张铁兰道:「这个稳婆记不得了,但确定是纹身,而不是伤疤!」
易老杆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这是渊人的习俗啊!纹身刺青,都被那些魔头视作通神的祭纹,而我大宁人是最鄙视纹身的……倒是近些年来,也有不少娃娃居然也开始学着纹!」
张铁兰也看得很不顺眼:「正经的良家子依旧避而远之,都是些不干不净的去,尤其是地痞无赖、市井浪荡子和勾栏女子,最是喜欢!」
「用纹身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呗!」
陆昭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顺势接上话:「半年前,我有一个同窗就去纹了,我等他纹好了,再告诉他爹娘!嘿,先是一顿狠揍,混合双打,绕着学堂追,叫的那个惨哦!然后又押去洗纹身,用的是从漱玉剑派重金买来的药膏,把他洗得整个人都红了,让大伙笑了整整一个月!」
郭旭侧目。
你真是魔丸。
陆昭依却解释道:「我这是为他好啊!如果在他纹之前阻止,他接下来每天梦里都会想着纹!现在受了大罪,这辈子都能记得纹身的害处,有我这样的同窗,梦里都会笑醒的!」
张铁兰和易老杆刮目相看:「这孩子好聪明!」
陆昭依愈发得意,继续高谈阔论:「纹身绝非小事,而是渊人的阴谋,通过纹身和许多流传进来的习俗渗透,抽走我大宁人的自尊和自爱,变得像渊人一样放纵堕落!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我们,可恶毒了!」
「好了好了。」
郭旭将事情引回正事上面:「那位娘子若真有刺青在身,虽不能就此定论,可暂时想到两条路上——」
要么出身烟花柳巷!
要么与渊人有关!
而这两个可能性,都会导致龚烈与家中决裂。
但若是烟花女子跟野汉子跑了,龚烈是不会说她病逝的,不然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人再回来找前夫怎么办?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
所以最大的可能,龚烈之妻是渊国女子!
郭旭脸色沉凝。
张铁兰和易老杆的表情,同样难看起来。
他们本来是想要帮龚烈洗清冤情的,结果居然找到了对龚烈严重不利的证据!
龚烈的妻子如果是渊人,那给渊人传递情报,就完全说得通了啊!
「两位辛苦了,去吃饭吧!」
「这……唉!好吧!」
郭旭目送两人垂头丧气地进了院子,转向陆昭依:「如何?」
陆昭依竖起大拇指:「老哥你料事如神哇!龚欣在华林书院过得并不自在,她起初因容貌出众,还如众星捧月一般,家世也遮掩得神神秘秘,外人并不知出身,但有一回,龚捕头去书院探望她,被旁人看到,很快就开始到处宣扬她是余杭捕快之女,地位瞬间一落千丈,据说诗会都不带她了……」
郭旭皱起眉头。
陆昭依呵呵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怎么好好的书院之地,居然也攀比成风,弄得乌烟瘴气?哥,我就早就说过啦,不要听它们名声响亮,得看看华林书院出来的那些人,到底干不干人事!」
「华林书院是年代悠久的学府,没想到也变成了这般风气……」
郭旭沉声道:「只不过龚欣本来也不该属于那里。」
这就好比将女儿送到国外留学,结果女儿在那里奢靡无度,生活费要得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父亲都承担不起。
龚烈倒是能承担得起龚欣在华林书院的开销,却不能赋予她足够匹配那个江南道顶级学府的家世背景。
陆昭依则分析道:「那根据现在收集的线索,是不是龚欣那个渊人娘亲回来了,利用了龚欣在书院里遭遇的不满,教唆女儿,污蔑了以前的丈夫龚烈?她真够忘恩负义的啊,龚烈为了她,都与家中翻脸了,宁愿来余杭当个小捕头,渊人果然狼心狗肺!」
「那个女子我们从未见过,暂时不必说她……」
郭旭道:「我们只看龚欣,父亲入狱获罪,身为其女便是犯人女眷,接下来又当如何?」
陆昭依琢磨着道:「跟着她娘逃去渊国啊!所以才那么轻易地把地契铺子都赠送,因为这些不是银票,一时半会变现不了,她一旦不准备在余杭生活下去了,便是废纸一张,倒不如拿来取信于外人,让你们去奔走,为她争取逃走的机会……」
「何必如此呢?」
郭旭道:「她要去渊国,跟着她母亲离开就是,没必要诬告其父,增加自身的风险。」
陆昭依不赞同:「龚烈知道她娘的身份吧,如果龚欣跟她娘跑了,龚烈报官了怎么办?现在龚烈被抓进去了,就阻止不了她逃跑了!」
「不太对……」
郭旭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你不了解龚叔对他这个女儿的感情,如果龚叔知道龚欣与她娘在一起,哪怕母女二人逃走,从此不回来,为了保护这个女儿,他也不会选择报官的!而且如果龚欣的动机是逃去渊国,今早刺史府没有拿她,她也该消失不见了,我们登门时不会见到人!」
陆昭依茫然了:「那……那为了什么啊?」
「你刚刚有一个分析是对的,龚欣那么轻易将家里的钱契给我,应该是不想在余杭生活下去了,但去渊国?我认为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子也不会那般选择!」
郭旭目光一转:「神都的吏部天官姓龚?」
「嗯。」
陆昭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稍稍有些怪异:「吏部尚书龚明铨,当年就是镇国公主府的掌事,如今成了皇帝最宠幸的臣子!」
郭旭不了解神都的情况:「如果龚烈真的是他家的人,起初因为龚烈娶妻的对象生出矛盾,老死不相往来,但现在受诬告,成了私通渊国的奸细,龚家会管吗?」
「会啊!」
陆昭依回答得倒是很干脆:「成为宠臣的背后,必然树敌众多,叛国罪不比其他,外人一旦知晓,传着传着,就是整个龚家可能与渊国有勾结了,对于龚明铨的仕途是大大不利的。」
「啊!我明白了——」
这丫头说到这里,猛地瞪大眼睛:「龚欣不想当捕头的女儿,而是想当高门的娘子?她希望神都的龚家来救人!」
郭旭也叹息道:「不错,这才是目前所有线索总结后,最可能的动机!」
通过诬告自己的父亲,让父亲背上会牵连家族的骂名,然后通知多年不联系的龚家,让家族来搭救!
正因如此。
龚欣不怕自己入教坊司,她也不准备在余杭生活下去,因为一切有神都的大家族兜底!
龚欣大方地将家中财物统统赠予,是要给神都来的亲人,营造出一副为救其父,舍尽家财的孝女形象!
而如果渊人母亲做她的帮凶,也绝不是白干,十之八九准备将龚欣培养成真正的谍细,将来入了神都龚家,就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想不到……之前打死我也想不到……这动机真是太荒唐了!」
陆昭依啧啧称奇:「龚欣或许觉得,自己的父亲龚烈只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最后还是能洗清冤屈,甚至还能借此重回高门大族,与家人和解,不再当一个落魄的捕头……可万一不成呢?万一龚烈真的被视作渊人奸细,永世不得翻身呢?」
郭旭闭了闭眼睛:「如果这真的是诬告的动机,那她就半点没有考虑过这位父亲,一心一意都是自己……」
「哥,我又要说你觉得的怪话了!」
陆昭依冷冷一笑:「只知财物供养,没有德行教育,最后养出一个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的畜生,这就是富养的福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