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哥,我没恶意的。」
枯瘦男人蜡黄的脸上咧出比哭都难看的笑,他手指冻僵般不灵巧地甩开挂在手上的磨制短刀,心中已经跳起脚来直骂倒霉。
「刚好,你缺的东西我有点。」杨观认真点头。
「哥,您刚来,不知道,不能用火器。」枯瘦男橘皮样的脸上刷刷冒汗:「枪一响,整个镇子的人都会过来杀你。」
杨观拇指摩挲着枪把,直觉清晰的告诉他,面前人并未说谎:
「别急,先把刀捡起来,我的职业是侦探,不是罪犯,这样感觉很不对。」
枯瘦男人更不敢动弹了,他的舌头像是又膨胀了一圈,原本就不清晰的口齿更加含糊,乌拉了好几句,杨观只听清他将「副镇长」这个词念了好些遍。
杨观扬了扬枪口:
「副镇长?」
枯瘦男人听到这问题,就像看到胡同口来了救星一样,口齿清晰了很多:
「副镇长是这儿的老大,他定了为大家都好的规矩,只有他的手下能拿枪,但也不能随便开枪,你很有力,高大,还有枪,我可以带你见副镇长,他一直再招合格的新人做手下,做他的手下整天都有肉吃呀!待遇好极了!」
杨观不接话茬,忽地问:
「胡同最里面墙上画的东西你认识?」
枯瘦男懵了下,反应过来后快速点头:
「认识!当然认识!那是孙悟空,这里有电影院,只有一张胶片,就是《大闹天宫》,只有当副镇长的手下,你就能去看了!」
杨观点了头:
「这儿谁镇长?」
枯瘦男摇头:
「没镇长,只有副镇长。」
「那怎么有个副字?」
枯瘦男蜡黄的脸上竟生出虔诚来:
「副镇长头顶没人,但敬鬼神。」
杨观眯了眯眼:
「副镇长什么样?」
「胖,就是胖。」
「那一定没少吃肉。」
「副镇长要为大家操劳,自然得吃好,而且那是过劳肥!」
「哦…你倒是忠心耿耿」杨观拉长音调,又转而问道:「你怎么被开除了?」
「我刚来时是健身教练,被副镇长选中,但我那时烂矫情,吃不下肉,肌肉掉完了,没过的了考核。」枯瘦男脸上尽是大好前途尽丧的懊恼悔恨。
他蓦然放松下来,蜡黄的脸上奇怪地有了几分神采:「我想,或许死了也不错,挺好。」
杨观对于面前枯瘦男在被枪指着时的领悟毫无兴趣,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胖子,他又问:
「副镇长头上是不是戴着紫礼帽?」
「是,副镇长现在在我身后?!」枯瘦男大喜过望。
杨观点头:
「你可以回头看。」
枯瘦男喜出望外的旋身看去,脸上再没了先前刚升起的从容,他心中暗自咒骂:去他妈的从容,能活谁想死,即使活的了无生趣,如坠地狱,但也算活着。
胡同口自然空无一人,枯瘦男面色一僵,又听到身后那持枪的家伙问:
「这些血衣怎么回事?」
枯瘦男干咽了口苦涩的唾沫,他转身:
「这些天是神恕日,神恕日是镇上的大日子,在这日子,要不杀人,要不躲起来,不然就被杀,在这时杀人不会被怪罪。」
「不会被警察用枪打?」
「不,不是,是不会被神怪罪,也应该不会被死者怪罪……」枯瘦男说到这语气犹疑几分,最终还是咬牙道:「神会宽恕我们无罪。」
杨观愣了下,又咧嘴笑:
「那很不错了,什么神?」
「命运!」
枯瘦男言之凿凿。
杨观又晒笑一声,眼神冷淡:
「命运不会怪罪你们吃人肉?命运管的倒挺宽。」
枯瘦男摇头,蜡黄面皮在枪口下抽动几下,但最终还是挑起干裂嘴唇反驳:
「这里只吃猪肉!而我甚至从没吃过这里的猪肉!」
「哦,我明白,你们吃猪,猪吃人。」杨观目光幽深而平静,像沼泽,他语气也平淡极了。
这种平静令亲历这些事的枯瘦男后心冒汗,但紧接着,他却想起什么似的,以一种自己都没发觉的怀念但又像梦呓的口吻:
「谁让羊死了,死了四十八年了。
有羊时,羊吃草,我们吃羊肉,没羊时,人喂猪,他们吃猪肉。」
「四十八年?什么意思。」杨观察觉到枯瘦男语气中的异样,他追问。
枯瘦男像是完全不在乎枪口了,他甚至一屁股在血衣堆上坐了下来:
「我掉到这里时,我二十九岁,现在我该是八十四岁了,外面的爹妈肯定死了,是了,忽然有点搞不明白,我这样搞,到底为了啥呢?」
杨观第一次皱眉:「在这里能够永生不死?」
枯瘦男有气无力地点头:「只要不被外力砍死,就不会死,最多也就是饿到爬不起来,但不会饿死……
哈!你不觉得这是诅咒吗?」他擡头盯住杨观,就像才大梦初醒。
「这里有人!」蓦地,胡同口传出一声喊。
杨观擡头,看到有三人爬上了那个挂着矿车的杂物堆,正满面红光地朝这边望,他们满头血,浸的头顶缠绕的黑布越发黑,显然在神恕日已经有不菲的猎获。
枯瘦男顺着杨观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来者,他刚缓和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头戴黑布,艹,这些人出来最少是十人一队,而且都一群疯子,
镇上组队有规矩,每有一个组队猎获,队里也必须出一个牺牲品,但缠黑布的这群疯子,杀起自己人也是利索,
他们都不怕死,也真能招呼不少人!大哥,得赶紧跑,你那枪真不能开,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人太多了!」
枯瘦男从地上摸起自己的那把刀,他没贸然往杨观身边靠,而是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凑近被杨观踢倒的那人,摸了下脉搏喟叹声:「直接死了,好幸运哇。」
紧接着,他便冲向那血衣堆,掀开地上的大片血衣,又快速娴熟地抽出墙角砖块,就这样不到十秒,墙角最后竟露出一个开在墙壁上狗洞一般的豁口,他顿了下,擡头看向杨观:
「喂,新来的,想活命,跟我来!」
杨观瞥了眼那狗洞,他将烟斗叼到嘴中,手枪挪到左手,又躬身捡起那把原本刺向他脖颈的手磨短刀,短刀刀柄缠着防脱手的布条,刀柄大小合适,但没护手。
他用手横磨着刃口,完全没有要钻狗洞的想法。
他迅速打量着深一脚浅一脚从杂物堆顶往下冲的人,其中两人瘦销,但都没到瘦骨嶙峋的地步,冲下来时都高举着武器,完全没有万一摔倒会被武器伤到的考量。
而剩下一人虽然也高举着武器,但身形健壮,明显久经锻炼。
他感受着自己全身肌肉泵起,想起自己斗殴技能的相关描述。
他想起那枪店老板的咒骂:「狗讨食一样的生活。」
「嘿。」杨观咧嘴一笑,牙齿森然:
「老兄,别急着跑啊,照你这么说,白活这五十多年,甚至都没感受过自己第二故乡的风俗节日,就算哪一天出门旅游,吹牛怕也不好意思。」
枯瘦男愣了下,却只看到杨观笑得舒畅,眼中满是跃跃欲试期待和凶嚣气焰。
第一个黑头巾已从杂物堆冲下胡同,血腥气迎面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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