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俱乐部一楼的多功能厅。
沈青舟到场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在调试话筒，唐韵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捏着一沓纸，逐页翻阅。
今天她穿了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比平时更正式。
「来了。」唐韵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沈青舟在台上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台下椅子排了六排，来得人很多。
他扫了一眼，认出几个坐在前排的知名电竞媒体记者，还有两个论坛的大V，连名字他都知道，这几年写过不少关于北辰的帖子，好的坏的都有。
在第九赛季出局以后，北辰战队的官方媒体保持了很长时间的缄默。
这些资深的电竞工作者敏锐地嗅到了某些味道，这不，一听说北辰要开新闻发布会，一股脑地全来了。
门又被推开。苏白走进来，坐在沈青舟旁边。
「你坐这儿干什么？」
「马上就是前队友了，还不能坐一下？」苏白小声嘟囔着，面对台下记者的闪光灯，他依旧保持着微笑。
待到人员到齐，大厅门被彻底合上。
唐韵走上台。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回鸣，调音台那边赶紧压下去。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今日的到场。」
「今天的发布会，有三个重要事项公布。」
唐韵的声音像在读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事实上她确实写好了，昨晚在办公室改到凌晨两点，沈青舟路过的时候灯还亮着。
「第一，经俱乐部与山海电竞俱乐部协商，剑仙孤舟，半夏帐号，以及半夏的操作者苏白将在本赛季结束，正式转会山海战队。」
嗡的一声。
多功能厅里几十个媒体人同时开始打字、拍照、交头接耳，汇在一起，成了那种低频的震动。
光这一条消息，都能惊动整个江湖。
苏白和半夏的转会，坊间早有传闻，所以这些媒体人并没有对此而感到惊讶，让他们惊讶的是剑仙孤舟的转会。
但他们突然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放下笔，齐刷刷擡起头，眼神直直盯着坐在台上正中间的沈青舟，原「孤舟」的操纵者。
孤舟转会山海，并且只交易角色，那就意味着......
沈青舟没有在意这些异样目光，神色很平静。
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一张游戏截屏，身姿挺拔的剑客，站在战场中央，沧澜剑出鞘，剑尖猝火。
这张图是第五赛季结束时拍的，那时候北辰刚刚拿下三连冠，士气如虹。
那张截屏沈青舟见过无数次。训练室墙上挂过，论坛帖子用过，联盟官方的宣传册上印过。
现在它出现在转会公告的背景里。
意义不一样了。
「接下来宣布第二条公告。」唐韵等躁动停下，「北辰战队队长沈青舟，因手伤复发原因，正式宣布退役。」
这一次再也没人打字了，他们拿起了手中的相机，拼命抓拍，想要在最后时刻尽可能捕捉点什么，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英雄迟暮也好。
然而闪光灯下回应他们的，只有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孔，没有悲伤和遗憾，只剩下释然。
「剑仙退役，王朝落幕」。
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比「帐号转会」重得多。帐号可以换人操作，退役，却是一个选手的句号。
有记者已经忍不住举手。
唐韵没给机会，提问环节要放在所有公告宣读完之后。
「原队长沈青舟，经战队协商，将转任北辰俱乐部总教练，负责端游与手游分部的战术体系建设和选手培养，北辰战队将在下半年新赛季到来之前，正式进军《江湖》手游领域，目前战队正在积极筹备中，诸位请拭目以待。」
沈青舟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总教练」连在一起。有点陌生。
第五赛季的他，第一次被叫「沈队」也陌生，后来听惯了。
教练这个称呼他还没习惯，但坐在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前两个消息实在是太重了，第三个被压在底下，像是一场地震之后的余波，居然没人顾得上。
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
「沈队，哦不，沈教练，请问手伤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个问题。
沈青舟看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记者，面对生涯中的第一个大新闻，后者整个人都兴奋地在抖。
「很久了。」
「为什么选择退役而不是转会？以您的实力——」
「实力不够了。」
记者张了张嘴，没接上。
这个赛季沈青舟的表现，很多喜欢北辰和讨厌北辰的，都毫不留情地冠以「灾难」的评价。
如果以常规职业选手的角度去看，沈青舟的表现也算是中规中矩，但他不一样，他曾经可是无所不能的剑仙孤舟，哪怕是一丁点的失误，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放大无数倍。
「据我所知，目前山海唯一的剑客选手，是近两年崛起的新秀秦易，之前一直有人说他或许已经超越了当初的你，请问您如何评价这名选手？」
「秦易的出色表现，足以证明了他的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
「相关问题到此为止，后续会发通稿，详细说明此事。」唐韵擡手打断了第一位记者的提问。
第二个记者站起来，看向唐韵。
「唐经理，方便透露一下，关于选手苏白以及帐号半夏，和剑仙孤舟的转会金额吗？」
「这个金额，经双方一致协定，属于俱乐部内部隐私，不便透露。」
「有消息称北辰考虑裁撤端游分部，是否属实？」
「不属实。」唐韵说，「端游分部将继续运营。沈教练依旧会负责端游的战术体系，和人员名单。」
「苏白选手的转会——」
「苏白选手的转会事宜将由山海俱乐部负责公布，今天的发布会不涉及。」
提问持续了十五分钟。
台下的人或用平板，或干脆手写，这场短短半小时的发布会，要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沈教练对山海俱乐部接手孤舟有什么想说的？」
沈青舟沉默了几秒。
「珍重。」
两个字。记者等了一下，发现确实没有了。
这两个字，对于沈青舟本人而言，应该十分难以出口。
最后一个问题，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站了起来。
「沈教练，孤舟这个ID陪伴了您很多年。现在把它交出去，是一种什么样心情？」
多功能厅安静下来。
沈青舟看着她。想了想，然后从容一笑。
「够久了。」
发布会结束。
人群散得很快。
媒体要赶回去发稿，俱乐部的员工要回各自岗位。
苏白等人陆续离开，沈青舟没走。
坐在椅子上，转身看着投影幕布。幕布已经回到待机状态，啥也看不到。
唐韵在收拾桌上的文档。
「发布会的通稿稍后我发你看，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嗯。」
「下午手游分部的赞助商要来谈。你参加吗？」
「不参加了吧。」运营方面的事情，还是唐韵更拿手一点。
唐韵抱着文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够久了'。」
「嗯。」
「你是指孤舟这个号够久了，还是你打比赛够久了？」
沈青舟被问住了，没想好怎么回答。
够久了，就像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唐韵倒也不纠结。
「我去发通稿。」
门关上。
多功能厅彻底安静了，半个小时以前这里还嘈杂地像个菜市场。
沈青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在抖。
大概是因为没有碰键盘。
手机震了一下，苏白发的。
「网上炸锅了。」
没回。
又震一下。
「你的那个'珍重'，现在微博热搜第三。」
又震。
「你咋不对我说一句珍重呢，哥们儿也想上上热搜啊。」苏白像个吐槽怪附体。
沈青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走廊里贴着队员海报，最中间那张是他的，上面印着「剑仙孤舟」四个字。
走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训练室里依旧没人。
他坐在他的老位置上。
掏出手机，打开《江湖》手游。
渔夫号还在新手村。车夫还站在那里，不厌其烦地问他少侠要选哪个门派。
三天前他关掉了对话框，车夫就一直在等，等了两年零三天。
沈青舟看着门派列表。
十二个门派。藏剑山庄排在第一个，这个门派的一草一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的拇指依次划过去。藏剑，弈风居，撼天府，药王谷，暗香楼……一路划到最后。
踏雪。
踏雪是十二门派里最后出的，但却是最冷门的，当初一经上线，跟风玩的人不少，但玩完骂完删号的也有一堆，全在说游戏公司弄出这样一个职业是恶心人的。
手游端开服两年，全服踏雪玩家占比不到百分之四。
原因很简单：没有爆发，没有控制，没有霸体，身板薄，输出中等。
唯一的优势是闪避机制：踏雪的轻功系统是全门派最复杂的，操作上限极高，下限也极低。
菜鸟玩踏雪，只会在地上打滚。
端游联赛里，踏雪更是几乎绝迹。
沈青舟打了这么多年职业，只在第六赛季遇到过一次踏雪选手，是个网游里路人王出身的老将，打了半个赛季就退了，因为没人愿意和他组队。
踏雪这个职业太难配合了，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都是一种折磨。
但沈青舟知道一件事。
踏雪的位移内核键在空格和方向键上，放在手游端，就是左手的拇指和食指。
他的这两个手指暂时都是好的。
就这个吧。
车夫的对话框消失了。屏幕上弹出一段过场动画——新入门弟子踏上踏雪山门，雪山连绵，风声猎猎。
「少侠，踏雪一脉，以巧破力，以避代攻。山门已开，请入。」
沈青舟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靠着椅背。
手机屏幕上，踏雪山门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