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零三秒。
屏幕灰了。顾燃的角色倒在竞技场地砖上，对面那个少林收棍，头顶飘出「胜利」二字。
2比0。王响连下两局。第三局顾燃拖了十分钟，还是以落败告终。
语音里王响的声音窜出来。
「燃哥！又输兄弟一顿饭，别忘了啊。」
顾燃摘下耳机搁在桌上，冲着麦回了一句：「明天晚上，柏烤堂烧烤呗。」
「哈哈哈哈，那我可不客气了啊，双份羊肉串，再整两瓶。」
「好了好了。」
王响。端游天梯1760分，门派少林，在本地的玩家圈子里算有名号的人，不是职业级，但在业余里拔尖。
喜欢跟人打PK，赢了发朋友圈，输了也发，配文永远是「今天又学到东西了」，附上一张PK截屏。
要么对方躺地上，要么自己躺地上。
人缘好，但嘴碎，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响哥。
顾燃认识他三年了。高一校赛碰上的，当时王响大他一届，那时候就1700了。
从那以后二人隔三差五约战，约了三年，顾燃几乎没赢过几场。
语音还开着。顾燃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关。
他的左手此时还搭在键盘上。WASD，加空格。从第一局开局到第三局第十分零三秒结束，将近二十五分钟，这五根手指没挪过地方。
一下都没有。
所有技能，全靠右手鼠标点。鼠标移到屏幕下方的技能栏，左键，移回来。再移过去，左键。
反反复复，整场比赛都是这么打的。
如果王响在他身边，看到这种操作，只会骂一句变态，然后扭头就跑。
可王响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第三局打了很久，中间有一阵自己血线被压到百分之二十以下，差点被翻盘，打完手心全是汗。
「这小子，越来越厉害了。」王响用顾燃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道，这三场打下来，自己手都快抽筋了，再打多一场，没准就要翻车了。
顾燃，今年刚满十八。
高中肄业，原因是逃课打游戏。
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红木生意，生意做的很大，一年回来两三趟。家里房子不小，平时就他一个人住。
被学校开除那天，他妈打电话过来，没有责骂，只问儿子要不要考虑出国。
比起学习，当妈的更在乎儿子的快乐。
他说再等等。他妈说好，他爸也说好，然后就挂了。
他们对顾燃大概就是这样。给够成长空间，不多问不干涉。
既然儿子已经成年了，那他决定走任何一条路，当父母的都会给予支持，只要他觉得这是对的。
语音里王响还没挂。
「哎对了，燃哥，你最近看新闻了没？沈青舟退役了。」
顾燃的手停在鼠标上。
「前两天的发布会。孤舟号卖给山海了。」王响的语气中带着点难过，「剑仙沈青舟啊，江湖曾经最伟大的传奇，没想到，说退就退了。」
「嗯。」
「你说他手伤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上赛季那场我看直播了，明显不对劲，有几处连招衔接问题很明显。」
王响向顾燃表示自己这种高手，能以毒辣的眼光解读比赛，甚至是选手的失误。
「嗯。」
「你还好吧？你不是一直都——」
「没事，明天晚上烧烤，到时再说吧。」
顾燃关了语音。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竞技场结算页面还亮着，3比0，王响胜。
他把页面关了，没再排开下一把。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墙上。
那不是一面空墙。
从天花板到地板，贴满了海报。密密麻麻，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
最大的还得是床头上的那一张，那是五赛季总决赛，沈青舟举着奖杯，沧澜剑横在身前。
剑仙孤舟四个字烫金，印在海报下方。
那张是官方出的，卖的极贵，顾燃没有问父母拿钱，全靠平日里给别人代打天梯，赚的零花钱买的，粘贴去的时候踩着凳子比了半天位置。
旁边是第三赛季的。那时沈青舟二十岁刚出道，脸上还有点青涩。
再旁边是第四赛季、第六赛季、第七赛季。
有官方海报，有杂志剪报，有一张从论坛上扒的高清图，自己拿去打印店打出来的，分辨率不够，脸有点糊。
电脑桌的角落里贴着一张黑底白字的。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天下剑客数百万，遇我也须尽低眉。
那张是顾燃亲自手写的。
想来也是够二的。
顾燃坐在椅子上，自嘲地看着那面墙。
王响刚才说话说到一半。
是啊，你不是一直拿他当偶像吗？你不是一直学他的打法吗？
十六岁那年顾燃在手游端建号，选了藏剑山庄。
取名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孤舟。
这个秘密，连王响都不知道。
顾燃不记得自己输给过王响多少次了，其实他倒不是喜欢输，只用鼠标拖动技能释放也不是为了扮猪吃老虎，而是想要有个人陪自己玩。
如果他愿意，王响一局也赢不了自己，但那样的话，恐怕以后就没人愿意和自己打PK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闹钟，晚上八点整。
这是他定好的手游时间，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三个小时手游天梯。
几乎雷打不动。
顾燃拿起手机。
登录。ID：孤舟。门派：藏剑山庄。等级85。
晚上八点十一分。
排位匹配。预计等待时间二十八秒。
匹配成功。对面是武当派，85级，天梯分1900出头。常规对局。
三分钟。对面打出「GG」，表示投降。
第二局。对方天梯分1916分，暗香楼刺客。有潜行，会绕后。但顾燃的走位太干净，对方每次从潜行里出来都扑空。四分钟，结束。
第三局还没匹配上，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发送者：渔夫。
渔夫：来一局？修正场。
顾燃点开发送者数据。
渔夫。等级26。门派：踏雪。
顾燃打了个哈欠。
难怪要修正场，这家伙等级都没满。
修正场会把双方的等级都调整到满级，装备取平均值，这样对双方而言都算得上公平。
自从取了孤舟这名字，找上门的人没断过。
有来取经的藏剑山庄，问大神技能怎么配的；有来切磋的，赢了截屏发论坛，标题写「击败剑仙沈青舟」；还有中二病晚期的，更是直接发私信轰炸，问他为什么要退役，说「沈青舟你不能走，江湖需要你」。
这些他都懒得回。
一个26级的踏雪，要和他打一局修正场。
这倒是有点意思。
大概又是一个看了退役新闻来找沈青舟的。
顾燃准备关掉消息，手指挪到返回键上。
停了一下。
退回来。点了接受。
反正这会儿八点多，排到的人，天梯分都很低，对于技术的提升并不是很大。
竞技场加载。竹林小径，对方选了江湖最常见的1v1地图。
顾燃靠在椅背上，左手拇指随意搭着摇杆，右手食指悬在技能栏上方，姿态松散。
开局，顾燃并没有急着行动，他打了这么多次PK，他习惯先看清对方的路数，再动。
谁料对面的渔夫也不动，一身白衣似雪，头顶冒出了个聊天泡：「？」
顾燃决定给对方点颜色瞧瞧，随即操作着孤舟，裂空斩起手，突进贴脸，藏锋十三势接上，准备打一套爆发。
渔夫却比他更快，一段短距离侧移，往右偏了半个身位。躲过了孤舟第一段攻击。
半个身位。
裂空斩的突进距离是固定的，偏半个身位刚好够不到。
不是反应，反应是看到出招再闪。
对面是在他裂空斩擡手之前就动了。
有点意思，这个叫渔夫的看来真是沈青舟的粉丝，连裂空斩都知道防一手。
顾燃快速滑动视角，调整方向追上去，藏锋十三势第二段再度贴脸。
渔夫用出第二段位移。往后。又是半个身位。
顾燃追，渔夫退。
第三段位移，变向，绕到他侧面。
三段位移，每一段都卡在他攻击范围的边缘，不多也不少。
顾燃坐直了一些，这个对手不一般。
裂空斩冷却好了。这次没用直线突进，先走位拉近距离，然后接横扫落叶，不给对方任何拉扯空间的机会。
对方三段位移全交，该抓到了。
没有。
踏雪位移全交之后还有个被动——凌波。
三段位移技能进冷却后，普攻附带一小段滑步，距离极短，大概半个身位。
对面就靠简单普攻之后跟着的滑步，在他最后一刀落下来之前像条鱼似的滑了出去。
顾燃愣了一下。
凌波这个被动他知道。
但踏雪玩家十个有九个不用它，滑步距离太短，实战里约等于没有。
能把它当位移手段使的，不是26级玩家该有的理解。
血量过半了。
他发现自己的血线掉得比对面快。
渔夫倒是没打出什么像样的爆发，但每次他追空之后，对面就用普攻蹭两下。两三下不多，积少成多。
顾燃认真了，但血线不够。
残血最终被渔夫一套基础连招收掉。
1比0。渔夫胜。
他输的方式不对，从头到尾没有一次真正摸到对面。
不是对面跑得快，而是每一次位移都正好够用，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对方像是老叟戏顽童一样，戏耍着他。
再来一局。
这次顾燃没有靠在椅背上。坐直，两只手都搭在屏幕上。
开局。
他没用裂空斩起手。而是调整了套路。
使出轻功穿云纵，试图先接近渔夫。
双方间隔五步，顾燃先出手，切换上重剑，上来就用了藏剑85级大招，风来吴山。
渔夫反应比他想像中更快，50级大招踏雪无痕，绕到他身侧，快速取消技能后摇，紧跟65级大招寒梅怒放。
孤舟被击中，血线下降百分之十七。
没有犹豫，顾燃立刻拖动视角，打出藏锋十三势，在用到第二势的时候，也是立马舍弃了后续，凭借裂空斩提供的位移向着渔夫逼近。
血量交换。
这是PK场常用的手段，相较于踏雪的身板，藏剑山庄在换血上更有优势。
但他落空了，对方像是识破了他的意图，又是一段位移退开。
和第一局一样的节奏。
剑锋始终从渔夫身边擦过去。
他改了切入角度，渔夫就改了位移方向。他算到了位移距离，渔夫就用被动补上差的那一点。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外，每一步又都刚好够用。
此时他的血量还剩下百分之三十六，对方接近满血。
然后渔夫开始进攻了。
依旧没有爆发，全是俗到不能再俗气的基础连招，普攻加重击，一套两秒的短连。伤害不高，但每一下都打在顾燃的硬直帧上。
孤舟血量归零。2比0。
两局都输了。
顾燃把手机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
外面霓虹闪烁，屋内漆黑一片，那面海报墙沉在暗处，最中间那张，沈青舟举着奖杯，忽明忽暗。
以前也碰到过踏雪玩家。天梯上偶尔冒出来一两个，位移乱飞，打着打着自己就转晕了。
对面这个不一样。
像踩在雪上，回头一看，没有脚印。
真正的踏雪无痕。
顾燃拿起手机，打字。
孤舟：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