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高楼的GG屏轮番变色,光影在玻璃上游走,整栋明隆大厦只剩最上面一层还亮着灯。
赵声阁坐在办公桌后,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小臂绷着,腕骨凸起。右手指尖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火。
桌角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嗡鸣贴着桌面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闽的电话。
指腹划过接听键,他把手机贴到耳侧,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裹着细微的电流声。
「还没睡?」
赵声阁擡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对面静了两秒,像在斟酌措辞。「我和你妈妈在准备欧洲巡展开幕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边事情杂,忙到现在。」
赵声阁没接话,指尖摩挲着烟身。
「下个月佳士得夜拍,辛苦你去一趟。」对面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十七号拍品,那只永乐玉壶春,帮我拍下来。」
赵声阁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顶层往下看,车流像细线一样缓慢移动。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无奈:
「我要捐给里特贝格。巡展第一站在那里,协会认这个,能少走很多弯路。」
「我试过走私洽,对方不肯,磨了半个月,没松口。」
「我和你妈妈走不开,开幕式筹备离不开人,只能找你。」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衬衫线条利落,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影子和夜色叠在一起,看不清边界。他眨了眨眼,影子也跟着动了动,眼底的情绪藏得很深,看不清是倦,是淡,还是别的什么。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赵声阁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好。」
那边片刻后传来一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也有几分释然。
「辛苦。」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口低低的气流声。
他给特助发了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角。
指间那支烟还夹着。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顶开盖子,「叮」的一声,拇指擦轮,火苗蹿起。
他吸了一口烟,没吐,烟味停在口腔。
他想起一间画室。
窗户半开着,桌面铺着旧报纸,上面摆着几团还没干的泥。他手里举着一只刚捏好的小狗,耳朵一大一小,身子歪歪扭扭,跑着冲进画室。
父亲俯下身,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把小狗的脑袋推圆,湿软的泥在指缝间挤出细纹,沾在指腹上,凉凉的,软软的。
画架那边,母亲停下画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弯着,眼里盛满了光。
空气里混着油画颜料的气息和泥土的腥气,此起彼伏的笑声裹着暖意,飘得很远。
他把烟雾吐尽,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灰白的烟灰挂在烟头,没有断。
他想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指根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忽然想,要是那只手也夹着烟,指腹贴着烟身,那颗痣还能看清吗?
他依旧望着窗外的车流,眼底的旧影,和眼前的夜色,缠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窗外的维港还罩着一层没散干净的雾,日光从百叶窗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特助站在桌侧汇报。最后一项说完,他从文档夹里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录,和一份邀请函,轻轻放在桌面上。
「您昨晚提到的佳士得夜拍,图录和邀请函是上周寄到的,您说不去,我就先收着了。」
「另外,卖家那边咬得很死,」特助眼底掠过一丝为难,「我试过沟通,私洽确实走不通,对方态度坚决,只肯走拍卖流程。」
他说完,又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放在图录旁边。
「这是参加拍卖的竞买人名单,看起来对手不多,我可以提前运作下。」顿了顿,他补充道:「当天顾问会全程跟进。」
赵声阁没出声,目光落在桌面的文档上。名单中间一行字映入眼帘,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在他心底激起涟漪。
陈挽-科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擡头,开口道:「我自己去。」
特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转身退出去。
办公室只剩赵声阁一个人,他拿起手机,解锁,拨号。
电话接通。
「什么事?」沈宗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科想怎么样?」赵声阁直截了当。
沈宗年轻笑一声:「你想问的,是科想,还是陈挽?」
赵声阁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语气没有波澜:「有区别吗?」
「科想主要做能源中转科技,规模不算大,但路子走得稳,盈利一直不错,在业内也算独角兽级别。」沈宗年的语气收敛了玩笑意味。
「嗯。」
赵声阁应了一声,通话里只剩细微电流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有追问。
沈宗年等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挽是科想的隐形合伙人,科研能力很强,科想能有今天,大半靠他。手里几项内核专利,都是业内盯着的。」
赵声阁垂眼,看著名单那一行字。
「科想走到这步不容易,陈挽付出不少。不过,」沈宗年顿了顿,「他不像那些借交情擡身价的人,不拿和我们的关系去外面换资源。」
「他不图这些。」
赵声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仍然停在那两个字上。
他不信。
能在这种圈子里进退自如的人,不会别无所图。
如果连沈宗年都觉得他不图什么,他盯着的东西,肯定更多、更大、更隐蔽。